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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呼吸极弱,将续未续,半晌低低道:“吩咐备快马,我要赶回青阙,你与刁白随行!”略停了停,又说:“我娘,亡故了!”
披星戴月,昼夜疾行,到青阙城时,薛琅琊一袭朱紫骑服已沾满仆仆风尘,乌府的牌匾已经旧了,金漆字晦涩无光,倒是白幡素绢,颜色簇新。
天气虽然不是太热,灵柩四周又布设了宫里的窖冰,停了这些时日,乌黛云还是变得与薛琅琊记忆中不太一样,原来的花容月貌有些浮肿,五官的线条因而变得温和。
在满殿僧人嗡嗡的往生咒中,薛琅琊全身没有一点力气,只有扶棺立着,呆呆看了半刻,听见身边有侍从凑近,压低声音提醒:“王爷节哀,皇上有旨,请王爷一回青阙,即刻进宫面圣!”
南楚元帝薛千峦抱恙已久,不再住勤政殿,而是迁至朝南的丹宸殿,薛琅琊已换了孝服,立在阶前等内侍通传,默然望着正中御道上的浮雕,左龙右虎,日月在上,山川在下,中间是独脚天魈,想起八年前,那个巧笑倩兮的少女对自己说:比如檐头兽,居然是单足的猴子……
那时母亲还在生,他还不是一个人!可是现在,节同时异,物是人非!
内侍得了口谕,引他走进丹宸殿,还是仲秋,地龙已经点着,薛千峦穿着绣团龙的明黄色常服,端坐在榻上,四壁长信灯映得满殿堂煌,可是藻井、朱栏、锦帘、玉阶,在这样热闹的烛火中反而显得无比凄凉。
“琅琊……”说了这两字,薛千峦便压低声音剧咳起来,直咳得眼里泛出泪花。
薛琅琊默默无语,望着自己的生身父亲,须发花白,眼下一片沉重的青气,果然病得不轻。
“你母亲去了,就没什么要向朕说的?”大概因为重病在身,薛千峦的语调有些软弱。
薛琅琊想了想,淡然道:“陛下想听什么?”
“朕不想看你这个样子!”喟然长叹,薛千峦蹙紧眉头,“朕宁可你出言怪责,也不要像现在这样生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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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责?亡者已矣,况且有什么好怪责的?这世上很多事,越想做好就会做得越糟!”薛琅琊毫无表情,眼睛像看穿了重锦宫墙,“就像我,在海西厉兵秣马、浴血苦战,夺回了南楚500里疆土,是因为陛下许诺,会将苏养珠送到我身边,可是三角平原大捷之后,陛下说她已随父母离开青阙,遍寻不得;陛下又说,这也无妨,只要我能攻下铁勒城,哪怕上天入海也会帮我找到她。”
说到这里,仰面朝天,呵呵冷笑:“真是有劳陛下记挂,为我龙颜一怒,举火烧了苏氏茶寮,说来只能怪我那一丝求全之念,如果不是我满心要功成名就之后再与她相守,怎会害得她合家死于非命?”
薛千峦沉下脸,怒极喝道:“你母亲新亡不曾落泪,来丹宸殿见朕也毫无顾惜,现在却为一个微贱女子来兴师问罪?还有半点骨肉至亲之情吗?”
“我信了你,不是信天子的金口玉言,正是信自己的骨肉至亲,可是,骨肉至亲又能怎样呢?”薛琅琊阴冷的眸子转到他脸上,瞬也不瞬。
薛千峦怒极,咬牙道:“原来朕这番苦心,你全然不明白?朕叫你镇守五郡,韬光养晦、建功立业,朕派了俞药、绥舞阳、文仲景在你身边,朕激励你战胜纥合,立下赫赫战功,为了你的身世可以不再落人口实,朕不惜……”
猛然停住,闭目半晌,才放缓语气开了口:“你可知道朕为了你,失去了什么?琅琊,有谁能比朕更了解,爱上一个不合适的人是何种滋味?你有一半乌图鲁族血脉,朝中大臣多不心服,若不是这些年你文武双修、功勋卓著,他们怎能容你高居朝堂?朕思虑良久,你应该娶的,是一个在朝中手握实权、家世显赫的贵族女子,怎能在一个平贱的商家子身上用心?”
一阵难以喘息的剧咳之后,薛千峦断续道:“当年若是……有人能帮朕除去……黛云,助朕了断……一寸情丝,朕不知道……会有多么感激!”
求不得(3)
这番话推心置腹,可是眼见面前傲然伫立的薛琅琊,渐渐浮出讥嘲的笑意,缓缓说道:“‘爱上一个不合适的人’,多么奢侈冠冕的话,父皇能这样大话炎炎,全是因为已与母亲相守半生,她恨也好,怨也罢,心中始终只有父皇一个人。你不会知道……”
眼中渐渐涌上阴冷的迷雾,一字一句:“什么叫做失之交臂,什么叫做求而不得!”
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薛千峦痛心疾首:“你……不可理喻!”渐渐神容松弛,仿佛刚才的倾谈已抽尽他全身的气力,半倚在椅中,薛千峦冷冷道:“你下去吧!是朕忘了一句古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薛琅琊离开青阙城的那天,正好是拜月节,南楚元帝祭告太庙,长陵王薛琅玑入主东宫,即储君之位,大赦天下!驻马在城前回头,圆月当空,巍巍高墙内是个欢声笑语、火树银花的不夜天,可是又与他有何相干?城里再也没有了那个能够唤他“宝倌”的女人!
连续几天苏浅都睡得不安宁,这一夜突然睁开眼,恍惚中不知是梦是醒,半晌才看清纱帷外映进来流金似的熏炉微光,伽楠香浓得腻人,披了件缃色轻容衣裳,赤足下床,掀了笼盖,用火箸将砂瓦盏自火上移开,又开了半扇窗,清风徐来,才觉得胸中闷满之感略略退去。
回头赫然看见榻边脚踏上坐着一人,熏炉炽炭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暗光交织,晦涩不明。
“是你?”倒抽一口冷气,遍身寒毛直竖。
男子两颊微陷,下颔有青黑色胡茬,身上还穿着箭袖短襟的骑装,颇见风尘之色,见她这样反映,眸光微闪,涩声道:“你怕我?”
在袖下握紧五指,平复心绪,苏浅尽量稳定地开了口:“王爷更深夜静时,进出闺阁如入无人之境,难免令人惊疑!”
“你以前是不怕我的!”薛琅琊缓缓开了口,“记得八年前,在苏氏茶寮与我共处一室,你仍然睡得着……”
“王爷大概错认了故人,苏浅与王爷,之前不曾有缘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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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死了!”盯着熏炉的男人,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神情看来宁定,双拳却捏得吱吱作响,“回到乌川我才突然想起,这世上,只剩下一个人还能叫我宝倌……”
苏浅怔住,心中恻然,缓缓走到他面前立定,当时她并不知道,斗室中这几步,让她走向了什么样的命运!
脚踏上的男子半仰着脸看她,软弱地低语:“我现在,只想听你唤我一声宝倌!”
背后的炭火微光,似乎给她周身勾上了朦胧金边,长睫微垂,因为带着数分戚色,秀媚之态难以描画,略一犹豫,苏浅低低道:“宝倌……”
薛琅琊伸手握住她,长身立起,整个身体纠缠上来,嘴唇紧贴着她耳际,喃喃道:“养珠……”
苏浅愕然,想要退开却被脚踏绊倒,与他一起滚倒在榻上,惊得轻呀半声,咬牙道:“你松手!”
“别动,这样就好!”男子盯着她的双眼之中,射出奇异光芒,却丝毫没有放松自己的手臂,隔着亵衣轻裳、箭袖骑装,都可以觉出他肌肉如铁、遍身如沸,苏浅骇得不敢动,不禁想起那日,他来太史府归还雨伞风灯时,淡月古怪的神情和语调,如果再让人发现他与她这样的暖昧情态,要她如何分辩?
“再叫我一声宝倌……”
“宝倌!”满心恐惧使她立时便遂了他的心意。
“我不满意……”
“宝倌。”
“……”
“宝倌……”
情迷意乱地低声应了,男子突然抬头照她唇上吻下,趁这时机,苏浅将身体一缩向旁侧滚去,突然觉得手腕一紧,薛琅琊紧紧贴在她身后,另外一只手已由肩上探进亵衣内。
“唔!”她下唇直咬出鲜血来,满口腥甜,泪水夺眶而出。
听见她的抽泣声,薛琅琊昏乱的头脑瞬间清明,松开手缓缓坐起:“对不起!”
苏浅挣扎而起,直退到室角,一时口拙难言,半天才说得出话来:“你怎么能这样?就算我是市井之徒、商贾时妖,你怎么就能这样……这样羞辱我?”
看见她缃色衣袖下、如雪皓腕间,鲜艳夺目的那五粒珊瑚珠,薛琅琊突然变得面无表情,半晌才冷冷道:“你是真傻,还是在装糊涂?”
苏浅羞愤难当,咬定牙关默然不语,良久听见他发出极冷的一声轻笑,起身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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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陵王被册立为太子的消息,没有迟多少时日还是传到了海西边境,五郡军民多为长庚王心怀不忿,可是独独长庚王自己,像平常一样勤政治军,不但没有丝毫懈怠之意,反而更见勤勉。
自郡署回到王府,才换了便袍在书阁落坐,门外有人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