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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种可能风险甚大,一万六千两南珠若是全部脱手,便不是区区十万两白银可瞒过,这样大的数目账房不会有胆伙同他作假,而且这只是首款,日后余款还需得按时整数到账,他这个谎才可圆满,这其中环节如有丝毫差池他便万劫不复,我,属下观察他的神色,虽有忐忑但无惊慌,而章净沙也不像是有如此深厚城府之人。”
“如此看来,他定是找到了新的销路,可是这也是件值得庆贺的功劳,他为何要隐瞒至深?而以这一万六千两南珠的数量之巨,除了往年朝廷建造大型工事可以消耗的下,他是如何无声无息的吐尽这许多南珠的?自去年十二月南珠开采出来至今,区区半年,又是谁有这样大的手笔吞下这笔货物?”
两人一个望着窗外绿树,一个看着熏炉的袅袅香烟,均眉头微蹙,一瞬间,时光的流水悄悄溯回,连空气中也带了些那时的菊花香,风止树静,草藉花眠,无人舍得打破这脉脉。
“哥哥!”章云苏的喊声大老远的穿过来。
东岚一怔,似大梦初醒,脸上的坚冰迅速恢复冷硬,沉声道:“属下告退。”
“东岚。”百里筠笙缓缓的叫住他,看着他冷肃紧绷的后背,心中叹息无数终究没有言表。
东岚顿下的脚步义无反顾的一闪而出。
“柳大哥!”章云苏和他擦肩而过,大声叫住。
“小姐有何吩咐。”
“柳大哥,我回来几日都难得见你,你这样好骇人啊,嘻嘻。”
“小姐如无要事,属下先行告退。”
“柳~大~哥!好罢,你来,我有‘要事’要和哥哥你们商量。嫂嫂,你过来啊!”
东岚脸色刷的铁青,扭头便要走,章云苏大急,百里筠笙在门口无奈的道:“罢了,进来吧,都进来。”
东岚拧着不动,游廊一侧的花架下露出一角怯怯的白衣,章云苏拿着娇憨当无赖,一个一个的过去拽,好歹两个都过了来,却一个站在门内,一个站在门外,连百里筠笙也闲闲的站着,章云苏嘟着嘴从椅子上站起来。
“哥哥,你和柳大哥后日就要去京都了,是吗?”
“是,你想怎样?”
“我能想怎样嘛,哥哥,听说神都的牡丹甲天下,我早就想去看看了……”
“我去洛阳是领旨谢恩,不是游山玩水,期间会有诸多限制,而且……”百里筠笙笑道:“牡丹这时候早已花谢香消,你若是看牡丹,便明年赶早。”
“哥哥!”章云苏大窘,“我不看牡丹,还可以看别的,看……哎呀,反正我一定要去,我不想在家里!”
“我并未说不许你去,只要你受的住约束。”
“真的?!好,我一定受得住!嫂嫂,我们可以去洛阳了!太好了!”章云苏拉着柳夕颜的手又蹦又跳。
“夕颜也同往吗?”百里筠笙随意问道。
“不,我,我可以不去,我在家里也行……很好,我在家里很好……”柳夕颜不曾想百里筠笙会同她讲话,激动的脸也红了,恰似朵粉牡丹开在脸上,眼神慌乱间撞见东岚冷冷的目光,满腔热情登时熄灭了,低着头不敢再言语。
“要的要的,嫂嫂一定跟我一起的!”章云苏叫道。
“我是说,如果夕颜也去就吩咐多备架马车。”
“哦~嫂嫂你看,哥哥很关心你的嘛!”章云苏一扭脸又对上东岚不耐烦的冷漠目光,好似没看见的撒娇道:“柳大哥,这次你要带我们去吃你说的牡丹饼啊!”
“属下多年未去洛阳,无法为小姐引导,况且,年少时的美味,如今恐怕会无法下咽,属下如今不喜甜美,恕不能效劳。”东岚出口如冰玉坠地,六月生寒。
章云苏脸上泛红,回头看嫂嫂双手捏着绣帕,指节发白,登时气恼之极,还未开口,东岚拱手道:“公子,属下先行告退。”板着脸扭头便走。
“东岚。”百里筠笙忍不住叹息,缓缓踱到门口,斑驳的竹影在他脚下婆娑,好像残破疲惫的身影。
“小时候,我很喜欢画地图,以为将一山一水一路一村画在纸上记下了,就再不会走丢。那年父亲出门,我送给他一张地图,以免他找不到回家的路,后来,他还是没有回来。我沿着那地图去找,真的出去时才发现我描的图纸已是陈旧,这山不叫苍山,这水不叫澜水,连那村子也不是在桑田这边,而是远远的在桃林里面。”
“我气恼,撕碎了那张图,扔在路边,后来又想到父亲也是按着这图走的,要找到他还要沿着这图走下去。我便回去找,那碎屑多半已经埋在尘土里,还有的被风吹的花间叶下,我最终也未能找全。”
“后来,再后来,我一直将这些碎屑带在身上,无事时便拿出来拼补,然而记忆中的路线和真实里走过的渐渐混淆,无论我怎样拼补,那张图就这样一点点错开来,再也找不回丝毫原来模样。”
“我已经回来,我们都还在,仅此便是从前的一切再也回不去,又有何妨?那些错开的东西,丢失的部分,我们真的应该忘却了。”
远风送来菡萏清香,那些晚歌般略带忧伤和疲倦的话语化作淡淡阳光碎芒,在每个人眼中氤氲生雾。东岚背对着百里,百里背对着云苏,云苏背对着夕颜,不过一人方向改变,走来变成了走去,多年前聚拢的姿势,现在仿佛排着队离开,黑衣的背影默默,终于无言离开,身后谁人泪湿衣襟。
佛祖怜悯,教导世人昨日种种昨日死,却不知世人执念,左手倒影,右手年华,纵使再多羁绊苦痛也不愿丢开任何,于是这人生八大苦便有了爱别离。
洛阳儿女行
“行看洛阳陌,光景丽天中。”滔滔黄河上一艘华丽楼船矫矫破浪而来,二层甲板上一个身穿淡紫单丝罗花笼裙的少女,乌发挽成秀美可爱的垂鬟燕尾髻,衬着一张出水芙蓉一般的娇俏面孔,在这大江之上朗朗咏诗,舱底的少年船工红着脸以为看见了小仙女。
“洛京千里近,离绪亦纷纷。”少女张着手,亮晶晶的眼睛实在看不出这纷纷离绪在哪里,况且……
“好了吧,云苏小姐,你是往洛阳去,又不是辞洛阳归,哪里来的离绪?”一个白面爽朗的青年笑着打趣。
“那我可以改啊,改成长安千里远,离绪亦纷纷!”章云苏眉开眼笑,自觉才思敏捷。
“哈哈,我看你离绪没有,欣喜倒是一箩筐!”一个老头从下舱笑着上来,老远的就笑道。
“外公!”章云苏惊喜过望,飞奔过去:“外公您怎么也在船上?您藏起来了?也不来见我!”
“傻孩子!外公这把老骨头那里还玩得动捉迷藏!外公是刚从霞院渡口上来的,跟百里公子说了会话就来看我的傻丫头了!”
“我才不是傻丫头呢!”章云苏晃着外公的胳膊撒娇。
“就是,云苏小姐都会作诗了,自然是聪明小姐了!”那个青年挤眉弄眼的逗她。
“兰墅哥哥!哼,你看我不告诉半农伯伯,他的忘忧草都是给谁掐了去调颜色的!”
“哎呀,好云苏,云苏大小姐,你可不能跟那个花痴讲,要是给他知道了,恐怕我以后都再也不能进任何和花沾边的地方了。”章兰墅愁眉苦脸的给她作揖。
“哼哼,想要我替你保守秘密,除非……”
“你说你说!”
“云织坊的新衣服,我要第一个穿!”
“好!”章兰墅满口答应,随即又皱眉道:“有的衣服,恐怕你怎么也穿不了第一件……”
“嗯?哦,我明白,那些缀满珠宝的沉重衣服,你给我我也不会穿的!放心!”
“那,咱们一言为定?”
……船头上两人笑哈哈的开心不已,老外公捋捋胡须笑眯眯的走到一旁的避风角,却发现这里早有人静静站着,一身珠白藕花的素色长裙,白纱遮面,剪水秋瞳怔怔的望着滚滚江水。
“百里夫人。”老外公施礼。
“谭外公?您这是折杀夕颜了!”柳夕颜急忙扶住,还礼。
“嗳,你以后可要习惯了,这百里府一起,便要入了朝廷玉册,以后还有数不清的礼数等着你呢!”谭外公和蔼可亲,柳夕颜低头不语,唇边的微笑已泛苦,若真能与他站在一起,便是刀山火海也受得,更何况这些虚与委蛇。
谭外公为不可见的叹口气道:“夕颜好孩子,你,回来可去过明云塔?”
明云塔!柳夕颜如受重击,脸色刷白:“没有,我没有,我再也不曾去过,我再也不会去的!”
“好孩子,别害怕,别害怕,外公只是随口问问,明云塔已经被公子封住了,再也不会……唉!”没想到时隔多年,这孩子仍是噩梦未消,看看苍白瑟瑟的夕颜,再看看笑靥如花的云苏,谭外公黯然,那有些事还是莫告诉她们的好。
作为章老太爷多年的老友,百里公子回来的那几日他也在章府,那日在明云塔所发生的一切至今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