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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心中还存着万分之一的希冀,幻想此次重回帝都,多年的心事能就此化解,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讲明白,但是听得庞雍这样说,看来原本就微弱的希冀更加多了一重渺茫。
“颜颜……”奕析轻声唤我道。
“你之前说过你患得患失,其实患得患失的人也是我,我害怕失去你,害怕失去现在有的一切。”我堵住他的话,倔强地将盈在眼底的一汪泪逼回去,唇边绽开的笑意如回风舞雪,“无论如何,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结爱同心,生死不弃,我们连死都无惧,今后千难万险,我们都一起面对。”
我伸开双臂紧紧抱住他,隔着夏日轻薄的衣料可以体贴入微地感觉到彼此的体温,这让我感觉心安和踏实,我说出的句句皆是我的肺腑之言。心中溢出一煞决然,我与奕析之间最终,圆满也好,玉碎也好,我都不会离开他。
“答应我,现在不要说这些事了,我不想再听。”我伏在他膝上娇嗔道,一把青丝柔顺宛转地流泻在他飘逸的衣袍间,纤修的指尖勾落面纱,扬起一张濯尽铅华的清颜素靥。
“好,我都答应你。”奕析亦是拥紧我,明澈如镜的水面映出两人亲密依偎的剪影,恍若琼苞玉树相依。我久久看着,直到风吹过时水纹荡漾着模糊了,不知不觉中,我们坐下的小船悠悠地随风漂荡到湖心,山间湖水至清至寒,清沥沥得澄碧见底,无枝蔓藤藻。
此时日头渐高,阳光驱散了山林间游弋的岚烟,远处一带隐隐绰绰的黛影被阳光冲刷得清晰起来,露出一排苍翠盎然的屋顶,其上覆着整齐的竹片瓦楞,隐约还看得见蓝布粗衣的人影。
我们并排坐着,一左一右闲散地推着船桨。湖上四面开阔,燥闷的热风被清寒的湖水浸润得冷冽舒畅,令人心旌荡驰,真当有种舣舟一长啸,四面来清风的豁达意境。奕析感慨道:“庞雍真会挑地方,我们日后不如也寻个这般清幽的去处隐居起来,那可真是素衣莫染红尘,潇洒不问世事,一蓑一笠任平生。”
这何尝不是我想要的,想那淡烟融月,清风溅水,风动幽花,流芳满径。我们在人间寻得清静去处,结庐厮守,闲来迎风举觞,酣畅淋漓,抚琴弄筝,环佩和鸣。携手笑傲云霓,兴寄烟霞,又是如何的人生快事,得此,想必此生亦是无憾了。
我枕着他笑道:“何必巴巴地羡慕人家,我们不如就在这里造起一座竹屋来,就像前人说的夏宜急雨,有瀑布声;冬宜密雪,有碎玉声。”我素白的面颊微微酡红,细声娇软道:“夫君,我们做一对神仙眷侣,双宿双牺,岂不比他自在上百倍?”
奕析指尖拂着我的长发,他凝视我一字一顿认真说出:“颜颜,我不贪求,此生惟你足矣。”唇瓣胶合随即而来轻柔细密的吻,我感觉仿佛堕入一池旖旎的春水,温暖潺湲的水流在身侧柔柔地流淌而过,我合上双眸。
颜倾天下 北阙青云不可期5
我身着一袭白色生绢长裙,安静地坐在正值花事繁盛樱花树下。含粉凝露的花瓣密密簇簇拥挤在枝头,映着碧空朗日,阳光浅薄如纱,晕染一点点樱花的色泽。漫目蕴满勃勃生机的洁白绯红,那般灵动的色泽,仿佛一幅墨迹酣畅的水墨画,笔锋勾勒出的每片樱花瓣**盈润,都鲜活到要呼之欲出。
我手执一卷书漫意看着,数剪惠风,流樱若雨,花瓣悠悠地坠落在我舒展开的裙裾上。幽香袭面,飘逸的衣袖翻飞若流云回雪,浅浅地盈动着甜馨的气息。远处传来小女孩清灵稚嫩的笑声,樱若,我喊出一声,翩跹的花雨中我寻找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迤逦委地的洁白裙衫不时被莫名的东西勾到。
绵延成片的樱树中,我提着衣裙兜兜转转还是走到原地,不禁焦急起来,再次喊道,樱若。这时,忽然眼前闪过一团娇小的红影,我伸手一把抓住她,既惊又喜地道,樱若怎么这般淘气,母妃喊你也不应声。樱若两丸黑水银般的圆圆眼珠看着我,一根白嫩的指头吮在口中,就这样冲我咧嘴笑,撒娇道母妃,我痒,牙牙痒,她说着伸开两截短短的手臂,小鸟依人地扑入我的怀中。
我爱怜地抱着怀中温热的娇小身躯,软语安慰着她,樱若现正出牙,牙龌发痒是正常的。你乖乖地不要用指头去抓。樱若愈发娇懒地赖在我怀中,她双颊晶莹红润,欢快地拍手道,母妃,母妃,你读给樱若听的诗樱若全都会背了。我微微一愣,看着赖在怀中的孩子,憨态可掬,不停声地喊着母妃,母妃。
此时,她的声音陡然一变,依然是清脆纤细的童音,却分明换成了男孩子的声音。樱若抬起脸时,小脸上天真可爱的神色消失殆尽,悲矜凄恻地道,母妃,母妃,你对她真好,你对这个跟你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女孩真好,可我是你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你对我会有这么好吗?你对我会有怎么好吗?
我怀中抱着的躯体骤然缩小,缩小到仅仅只有六个月胎儿,原本穿在樱若身上的那件小红薄衫,骤然化作他浑身上下的淋漓鲜血,顺着苍白灰暗的皮肤滴淌下来,他的身子那么小那么软,脆弱到仿佛会一碰及碎,连我的手臂轻轻抱他的力道都承受不住。
我“啊”地尖叫一声,惊颤着连连后退,他从头到脚都浸在鲜血中,他张开血肉模糊的两只小手,踉跄着要扑上来抓紧我的裙角,母妃,他将一根指头塞进口中,像樱若那样冲我咧嘴笑,我痒,牙牙痒。
我整个人像是中了魔障般僵硬在原地,他头顶破开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血液从那里汩汩地流出来,那张小小的脸酷似耶历赫,我根本无法抗拒他,任他双手蜷曲成拳头攥紧我的衣襟,扬起一双染血的眼睛看着我,母妃,你会教我读诗吗?你会对我这么好吗?
我嘴唇翕合,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抬头,洁白绯红的樱花瓣依旧纷纷乱乱,飘落在我身上顷刻化作殷殷碧血,触目惊心地开遍白色的裙裾。意识混沌中,我感到身体深处撕裂般的剧痛,这止不住的血竟好像是从我自己身体里流出来似的。
母妃,他浑身是血地朝我爬过来,口中喊着,母妃,我伸出手去触碰他,然而他面朝我凄然一笑,就渐渐消失。那时四周遽然变暗,无数樱花瓣兜头兜脸地朝我倾覆面下,无尽的血从我身体中流走,渐渐地干涸……
“啊!”万籁惧寂的深夜中,女子惊恐尖锐的喊声格外清晰刺耳,我依然处于**崩溃的状态,身子竟然直直从床上挺起,半幅锦被从身上滑了下去。奕析本是呼吸均匀地躺在我身边,听到响动“嗖”地起身抱住兀自挣扎的我,急切地安慰道;“颜颜,颜颜,你醒醒……”
我此时从梦魇中清醒过来,抬头,眼中就撞入奕析焦锐不已的脸,“奕析……”我紧咬着下唇干燥如火燎的喉间艰涩地翻滚出两个字。
奕析将惊魂未定的我圈在宽厚有力的臂膀中,俯身吻着我被冷汗濡湿的鬓发,问道;“颜颜你是怎么了?”
我此时面容像是褪尽了血色般的苍白,憔悴支离,睁得大大的眼睛空洞而无神,仿佛受惊的小鹿般,同样失血的唇被我咬出发白的印子。青丝凌乱地披在两肩上,被汗水浸透的发丝贴着双颊的肌肤,滑腻湿冷得像是谁冰凉的手指,冰银丝挑绣小朵梨花的素白寝衣下,柔弱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失神地重复着,心中郁痛,终于激荡的情绪压制不住,将脸深深地埋入手掌悲恸地痛哭出。自从离开北奴以后,我刻意地迫使自己忘记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忘记耶历赫,忘记他带给我的一切。可是我不知道,为何我会在这个时候再次梦见那个早殇的孩子,那个未出世就夭折腹中孩子。梦中那个小小的人,他浑身是血,从头到脚都是血,而我也是,倒在一片殷红的血泊中。
“我好像看见他了……血……他浑身是血……”我哽咽着断断续续地道,自从那个充满刀光剑影、浓重血腥的夜晚,那般的绝望无助,仿佛所有的力量都抽离了身体,我已是身心俱疲,不堪重负,可身边所有的依靠部已离我远去。我已经很久不曾有过这样孤寂冰冷的感觉了。此刻正在悄然地占据心头,五脏六腑都慢慢地被牵扯着滋生出寒意。
“他在喊我母妃……我……找不到他了……我……”我看着奕析的眼神惘然无助,泪水断线般地落下来。越是极力想要忘记,它越是明晰,像是某种腐骨侵髓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