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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敏跟着荣惠唱,一高一低,此起彼伏,响彻整座慈仁宫,宫里林立的太监宫女不懂蒙语,也不知道这对母女在唱些什么,只是被高亢的歌声感染着,似乎自己不是身在紫禁城,而在广袤的草原之上。
天色黑暗,星辰明亮,慈仁宫外的夹道上,一对年过半百的主仆提着宫灯,慢悠悠地路过,听到歌声,身份尊贵的那一位停下了脚步,抬起头仰望着星空,一时间,眼前的一切全都模糊了。
“老祖宗,这歌声……”苏麻喇姑看向太皇太后。
“可像四十年前的你我?”
苏麻喇姑心头一悸、鼻头泛酸、热泪盈眶,四十年前,她们也是这样相依相伴,在那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唱着高亢嘹亮的歌儿,一片欢声,四处笑语。
想不到已经四十年了啊!更没有想到还能幽深的宫苑里听到故乡的歌……
“像,却又不像。”
太皇太后放平了视线,望着慈仁宫的大门轻叹一句,“是啊,她们是母女,而咱们……是姐妹。”
苏麻喇姑眼里的泪光闪烁不定,泪花悄悄滑落脸颊,四十年的始终不渝,她们之间早已不再只有主仆之情,还有一份深厚不可估量的姊妹之情!
“若是再年轻个二三十岁,咱们也跟着一块儿唱,可我老了,有心无力,还是回宫念佛去吧!”
“太皇太后风华依然不减当年,在奴才的眼里,您永远是当年那个俏丽无双的小格格!”
太皇太后但笑不语,她知道苏麻喇姑说的不是奉承话,却也不是真正的大实话,她哪还是当年那个青春洋溢、轻松洒脱的布木布泰?她如今只是一个至尊至贵、至高无上的孤老太婆!
想起早上梳头时,苏麻喇姑又偷偷拔了她的白头发,她以为自己很小心,不会被她发现,可是,头发长在自己头上,有几根黑发不知,但有几根白发,一目了然。老太婆了,哪有头发不白的道理?
她扯开嘴角笑了笑,举步向前,苏麻喇姑紧跟着,追随着她的女主人。
*
五月的清晨,洛敏依例前去慈宁宫请安,因天气热了起来,她让云秋备了顶肩舆,坐在上面由人抬了去。
肩舆轻轻地一晃一晃,甚有节奏,洛敏坐在上面神色无常,只是心里觉得颇为好笑,湣鹩扇苏獍愀咛ё牛畔袷且桓稣嬲墓鳌�
肩舆停在慈宁宫前,洛敏由云秋扶着走下,闻着一路花卉混杂着檀香,慢慢悠悠地走了进去。
慈宁宫寝殿侧的西次间内,太皇太后坐在明黄宝座上,手里抱着一个孩子,正满心欢喜地逗弄着,洛敏轻轻走上前,行了请安礼,太皇太后笑容满面地看向洛敏,“敏丫头,来瞧瞧,这是玄烨的大阿哥。”
洛敏心中一颤,随即又堆上笑容,走了上去,低头看向那八个月大的孩子,一瞬间,酸涩退去了,竟是浮上了一丝丝甜蜜,这孩子,长得与玄烨何其相似!
大阿哥在去年九月出生,那会儿玄烨才亲政两个月,忙得不可开交,甚至顾及不到怀了孕的荣贵人,直到荣贵人分娩的消息传到乾清宫,玄烨才想起此事。
虽说是酒后误事,对荣贵人谈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可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人心都是肉长的,那时候见了粉嫩嫩、皱巴巴的大阿哥,他也是激动过的、高兴过的,因为那是爱新觉罗·玄烨的第一个儿子,他有后了,大清有后了!
看着玄烨紧张、激动的模样,洛敏难过是有的,转而高兴也参杂了一些,那是他的儿子,若是因对生母无爱而冷落孩子,那才真的叫她感到心酸而发寒。
如今这样,对谁都是最好的。
洛敏伸手轻轻拨弄了大阿哥的小脸蛋,滑嫩嫩的惹人怜爱,粉嘟嘟的小嘴张开吐着唾沫星子,逗得太皇太后眉开眼笑。
“大阿哥,我是你姑姑,可要记得哦。”太皇太后赐了座,洛敏坐在边上前倾身子与大阿哥嘻嘻哈哈。
“哀家瞧这孩子与敏丫头你颇有缘,来,你来抱抱。”说着,太皇太后正要把孩子交给她,谁知她却退缩了,长这么大,她从没抱过孩子,真怕弄伤了幼儿。
“皇玛嬷,还是让奶娘来抱吧,您瞧大阿哥,好像是饿了。”她瞧大阿哥努着嘴,一张小脸没之前和悦,猜着是不是饿了。她没带过孩子,却也曾见同事带过,多多少少还能猜个几分。
太皇太后凑近一瞧,看准了苗头,“哟,看来是真饿了,苏麻喇姑,赶紧抱去给奶娘喂奶!”
苏麻喇姑上前一步,双手托住幼小的婴孩,小心翼翼揣在怀里。苏麻喇姑抱走了大阿哥,太皇太后没了乐子,便又寻到了洛敏身上,“你皇额娘近来可好?”
“回皇玛嬷,皇额娘一切安好。”
太皇太后端起茶盏,掀了茶盖,呷了一口,半垂着眼睑道:“前几日正巧路过慈仁宫,听到你们娘俩儿在唱小曲儿,很是动听。”
洛敏微微一愣,“皇玛嬷当时在慈仁宫外?怎不叫人通传一声?”
太皇太后轻轻将茶盏搁在炕桌上,摆摆手,“那会儿夜深了,你们娘俩儿唱得兴致高,哀家听听也就罢了,不好打搅,想来也有四十年没听那曲子了。”
“皇玛嬷若是不嫌敏敏歌喉不够嘹亮,敏敏倒是可以为皇玛嬷唱上一段。”
“若要真唱怎能只唱一段?敏丫头,你给哀家再唱一曲,就那晚的曲子。”
“好。”洛敏见太皇太后今日兴致浓,心里也高兴,便清了清嗓子,高歌而起:
蓝蓝的天空,白白的云,
美丽的姑娘,扎着破乱的裙,
骏马的步伐轻巧,姑娘的歌声醉人,
幽深的大草原,宽阔的斡难河,抚育着幼小的孩子们……
欢快悠长的曲调在慈宁宫中萦绕不断,太皇太后闭着眼睛,双手置于膝盖,景泰蓝指甲套随着节奏一上一下,不久,年轻的歌声里伴起了沧桑的歌喉……
一曲完毕,太皇太后睁开双眼看向洛敏,笑道:“敏丫头的蒙语是越发精进了。”
“那都是皇玛嬷和皇额娘教得好。”洛敏从小由两位来自蒙古的格格亲自教养,无论是蒙语,抑或是蒙古人的习俗、生活习惯,全都不陌生,好像她天生就该生活在蒙古。
“教是一方面,到头来还是你这丫头有慧根,后宫几个丫头里,什么都是你学得快,如此一来,哀家与你皇额娘也就放宽心了。”
洛敏自然知道她们为何会宽心,虽不愿提及,但该面对的始终还要面对。她半低着头,看上去像被夸赞得有些难为情。
太皇太后并没瞧她,只是望着座前袅袅升着紫烟的铜鹤香炉,轻叹一声道:“咱大清的公主历来都是下嫁蒙古,月丫头年十二便嫁了靖南王三子,那是为了安抚藩王,想来总是欠些妥当,好在敏丫头还能代咱们回蒙古娘家一趟……”太皇太后顿了顿,看向洛敏,又道:“敏丫头也该有十六了吧,芳华正盛,像你这个年纪早该与达尔汉王的长孙完婚,只是……”
话说了一半,太皇太后又经不住叹气,她虽不再说了,洛敏多半也能猜到她在感叹什么,伤感什么。
康熙四年时,她的未来祖姥爷满珠习礼亲王去世了,那时候玄烨刚大婚,喜庆一阵后,太皇太后又独自哀伤了一些时日,除了前朝大臣,后宫里头知道的人并不多,荣惠却从太皇太后那儿得知了一些,并告诉了洛敏,虽多少知道史书对敏公主的记载,但她不知敏公主迟迟不嫁是何原因,如此一来,她便明白了太皇太后和蒙古那边为何在近三年间没有提及她的婚事。
然而,三年悄然而逝,眼下到了康熙七年,皇帝亲政,朝廷政局动荡,她却不愿去想太皇太后是否有意在近期内让她与那位蒙古亲王的长孙完婚。
数年过去,当年那张稚嫩腼腆的脸庞早已模糊不清,或许人家也早忘了自己,或许他也不想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只是长辈们一早做了决定,他们只能为了江山社稷,牺牲自己,一代一代,永无止境。
☆、40第四十章
匆匆数月过去,一转眼又到了康熙七年岁末,早一个月前,紫禁城里各处宫门便已开始张贴大红沥金的“福”字,四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年三十这一日,玄烨天未大亮便已起床盥洗,换上崭新的吉服,进行了整整一天的瞻拜礼,又是祭拜天地,又是接见臣工,又给太皇太后及皇太后请安……忙活了一天,终于到了夜间,所有人聚集到了乾清宫左侧的昭仁殿东小屋吃饺子,歌舞升平,其乐融融,温暖如春。
宴席间,人们的注意力不再只有皇帝一人,也常把话题引到两位刚得圣宠的小主身上。
“近年来得皇天庇佑,咱这宫里真是喜事连连,皇上去年才得皇子,今年又添了一公主,可谓是好事成双啊!”靠御座右侧的妃嫔席间,惠贵人那张颇有福相的脸上堆满笑意,顾及左右,又时不时看向御座上的玄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