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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无论管理水平还是资本规模都不如对手的本土企业,在并不规范的市场竞争中占据如此明显、如此离谱的优势地位,就不能不引人深思了。
投资地产的企业通常财大气粗,不过楼盘开发却是更大的吸金洞,尤其当多个楼盘同时运营,资金缺口更是巨大,所以几乎每个地产企业都是负债运营。但是,也有银行贷款额度不够或者不及时的情况,昔日竞争对手联合开发也就不足为奇。
只是,山城的情况确实有些蹊跷。一般来说,房地产这样一个需要大笔先期投入和流动资金的行业,很少有企业没有外债,几乎都是当地银行的贷款大户,可这样的现象在山城却没有发生,地产企业并没有在银行信贷中占据特别重要的地位。
关思羽的报告花了许多心思,深入的调查之下,总算对暗中隐藏的勾当掌握了大概。给她看的那几页文件里,记载了近几年山城各家银行的信贷总额和贷款方向,那里面传达出来的意思,十分有趣。
沈醉只看了一遍报告,又跟着他走了一趟房展会,就能将那些钩钩缠缠的内情猜个八九不离十,虽仍有偏差,已经十分难得。凭有限的那点讯息,能把新城和天江费心掩藏的天机一语道破,如此轻松、精准,根本超出了一般的聪明。
如此看来,是他小看了这位沈姑娘。
褚未染晃一晃手里的咖啡,看深褐色的液体在雪白的杯内荡漾起伏,黑白分明,如同掩盖在事实之上的层层黑雾,让人猜不透、看不明。
沈醉蝴蝶斑的睫毛颤了颤,杏眼氤氲,微微抬眉。虽然她尽量忽略此前那声“小醉”带来的冲击,却始终未能看清褚未染墨色双眸下掩藏的情绪。
这个褚未染,深沉得可怕。他永远会用完美得无懈可击的温和面孔面对众人,若有谁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简直比登天还难。就算你费尽心思,自以为看出了点什么,恐怕看到的也只是他愿意给你看到的而已。
“小醉,”褚未染懒散的靠回沙发,单手支頤,完全颠覆平素的优雅形象,语气也带上几分散漫,“山城楼市火爆得诡异,你猜得八九不离十,只是没有那么简单。”
“难道是违规贷款?”沈醉瞥他一眼,已经懒得纠正他的称呼,随他去吧。
“这个当然有,但,不是全部。”他微笑,孺子可教也,鼓励的扬扬眉,“小醉再猜一猜?”
“除了银行,还有哪里能搞到那么多资金?”她放弃。
“当然有。”他沉沉点头。
人月圆
梨雪东城又回春。风物属闲身。不堪禁酒,百重堆按,满马京尘。眼青独拄西山笏,本是个中人。一犁春雨,一篙春水,自乐天真。
——蔡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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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出让金是地方政府最主要的财政收入,政府对地产商的态度从来暧昧,表面上说要控制房价,实际上却不断催生出一个又一个地王,拉高城市房价,低价自然水涨船高。
地方政府想要政绩,那样离得开钱?有了土地出让这个稳定的财源,当然不肯轻易放过,同样的,地产业的繁荣也离不开地产商与政府的良好关系。天价拍地的背后,哪次少得了政府公关?不论拖延低价款的交付、变更开发规划,官员和地产商之间的暧昧昭然若揭,早成了人人皆知的秘密。
地产业的黑幕,也就这么多,听多见多了,也就不足为奇。可是,如果这些还不是全部,那么,等到全部真相浮出水面,将会是怎样一个结局?
“新城和天江之间的关系,或许并不是竞争对手那么简单。”
“你是说,他们背地里尚有合作?不过地产界从来都是如此,没有永远的对手,只有永远的利益,竞争对手间偶尔联合拿地、共同开发的例子也不是没有,并不能就此断定……”
表面上看起来,新城和天江两家企业间也是竞争不断。可实际情况却是,一个专攻高端公寓,一个主营中档住宅,表面上短兵相接、竞争激烈,本质上却没有任何冲突。楼盘一个个的开出来,价格一节节的涨上去,老百姓希望见到的竞争局面,始终没有出现。
据知情人透露,这两家公司的幕后老板,关系微妙。
褚未染的长指敲打在雪白的桌布上,不急不缓,沉稳有力。“那份报告,你不是怀疑新城和天江的资金流动有问题?”她也怀疑过银行的信贷,方向没有错,只是她对当地的情况不了解,所以参不透真正的原因。
事实上,不管是延长地价款的支付期限,还是豁免乃至偷逃税款,都只是那些狐狸们的障眼法而已。
真正的幕后黑手,是,高利贷。
“你是说,有人放水?” 褚未染的爆料,让她吃惊不浅。地下钱庄的高利贷,被老百姓习惯的称之为“水钱”,此种营生被叫做“放水”。
沈醉代理的案件也有涉及到高利贷的情况,只是那不过是针对个人的小钱庄,褚未染所说的水钱出现在楼市,又如何简单得起来?
“不错。”褚未染的眼底闪过一道黑芒,下颌的线条跟着绷紧,略显凌厉,“楼市流转的水钱,规模超过百亿,或许还会更多。”
沈醉暗暗吸气,这么多的黑钱涌进楼市,房价不涨才怪!可高利贷的利率比银行高昂许多,即使眼下楼市火爆,借贷企业获利丰厚,可也不足以支撑如此规模的高额借贷,借高利贷来开发楼盘,他们是想找死么?
“不是企业想找死,而是,有人要他们死。”褚未染微微挺直脊背,靠坐在高背的丝绒沙发里,双手交叠,面容冷峻。
借了水钱的企业,有些是因为在银行的资信不够贷不到款,有些则是被黑恶势力威逼,不得不被迫借贷,将大部分利润拱手让人,自己则落得苟延残喘的境地。
一旦不堪重负,偿付不了借款,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资产贱价拍卖,而放贷的地下钱庄却披着合法外衣,摇身一变成了原告,将企业剩余资产侵吞殆尽。
褚未染半眯起眼,目光移至窗外林立的高楼,尚未完工的建筑内偶尔闪烁几下刺眼的光亮,间或有巨大的吊臂缓缓移动。
就是这些庞然大物,吞噬了普通百姓几代人的积蓄,让他们不得不为了求得一席立足之地,背上几十年的债务,还要对造成这种局面的幕后黑手感恩戴德。
这世上,何曾有过如此颠倒黑白的道理?
沈醉不是只懂得照本宣科的那种律师,她不惧怕面对真象,哪怕并不美好。她有自己的管道,了解一些情况,知道有些地下钱庄并不是坐等生意上门,因为那样来钱太慢。
地下钱庄的老板们为了提升“业绩”,会派手下守在有人急需用钱的地方,比如赌场。每当有赌客输光赌资,他们总会在第一时间出现,趁其想翻本的当口借钱出去。更有甚者,连这样的机会也懒怠等,干脆主动“制造”机会,比如设些骗局引人上钩,或是干脆用暴力手段强迫对方写欠条。
待还钱的日子一到,他们会带上一帮打手上门讨债,还不上也没关系,先还点利息也是可以的,剩余的本金在利滚利之后,还能为他们创造更大的收益。如果借债的不老实,他们不会客气,自有他们的手段令其乖乖还钱,这般逼迫之下,当然难免有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情况发生。
“为什么怀疑新城和天江?难道他们……”沈醉问得迟疑。
这两家企业堪称行业内的领军企业,每年为当地财政贡献的税额数一数二,也就不难理解各级领导都对他们照顾有加。作为市场经济下的企业,尤其是龙头企业,肯定会在各方面得到政策的倾斜,这点不足为奇。
可她不愿相信,楼市里真有那么庞大的水钱。
若果真如此,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山城的问题已经严重到无法回转的地步,他们将要面临的困难更是非同寻常。两家分头鼎立的企业如果在背后相互勾结,瞒天过海,那样的后果不是谁都能轻易承受的。
或许她能够信任褚未染,可是眼下他势单力孤,即便计谋出众,谁又能保证一定能成功呢?
褚未染无声挑眉,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老百姓都这么传说,而且说得言之凿凿,可见绝非空穴来风。他自己也曾在论坛里看过网友的帖子,其中一个帖子对山城的黑恶势力有过缜密分析,有些线索讲的有名有姓。
本来他不相信所谓的传言,可关秘书的报告交上来,他却不得不承认,越是这类隐秘的勾当越难逃群众的眼睛。
沈醉惊疑不定,下颌紧紧绷起,“那些钱,从何而来?”
“总脱不开那几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