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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镐听了这话,却是不以为然,他看了魏良臣一眼,淡淡道:“大清倒是小看自己,你可知历来大臣最怕的是什么?”
这个“大清”让魏良臣心弦一荡,思索之后道:“自是皇帝了。”
杨镐摇了摇头,道:“非也,非天子,而是内侍。”
“这…”
魏良臣微一沉吟,懂杨镐的意思了。
“你已为江南镇守,提督海事太监,日前又在京中督办钦案,深得陛下和贵妃娘娘宠信,若你不时在陛下身边说起此事,坏了李家好事,你说那李家怕不怕你,又恨不恨你呢?”杨镐轻轻洺了一口茶,有关魏良臣的最新动向,他自有消息来源。
“不瞒老师,此密揭倒让学生有口难言,唉,陛下骂我干政。”
杨镐这人虽于萨尔浒之败负有大责任,但其却是强硬的主战派,自援朝抗倭始起,就对奴尔哈赤抱有警惕、
只是限于时代局限性,杨镐只将奴尔哈赤视为李成梁的走狗看待,而绝计没想到建州日后会成为大明的心腹大患,直至入关征服明朝,在中国建立了殖民政权——清。
魏良臣不苛责于这位兵败的经略,因为杨镐某些方面符合他的政治利益,故而对其倒也推心置腹。
“我朝祖制,太监不得干政,陛下不曾骂错你,便是为师听说这事后,也骂你几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呢。”
杨镐笑了笑,忽的神情变的郑重,语重心长道:“不过大清不可气馁,你那移风易俗之策甚好,为师细细琢磨,倘若在辽东施行此策,倒真是能稳固社稷,乃太平之长策。故而你日后但有机会,还须坚持。”
说完,颇是遗憾道:“可惜为师未能早点看到你这策,不然上任之初便当施行。”
魏良臣没说话,心里却道你杨经略说的好听,当初我这做学生的可是百般提醒你扫荡建州,你却不当一回事,反把个土寇炒花部落当成正菜,现在滚蛋回家了却恨自己没办成事,怪谁?
“为师问你,你如何想到这移风易俗,蓄国易服策的?”杨镐对此真是感兴趣,他这次特意从河南商丘老家过来通州,一是当面将旧部交托,二便是此事了。
魏良臣不防杨镐问他这事,他总不好说这是以己之道还施彼身吧,理了理思路遂道:“学生为舍人时曾出关巡访,也曾在建州盘恒,对女真各部所见皆不以为然…想我大明既定四海,万事鼎新,举国皆循汉家衣冠束发之制。故不论于何时何地,但见衣冠相同者便视为亲切…
而那女真诸部发式怪异,金钱鼠尾,叫人一看就非族类…便是他们有心归化我国,我国人也不会真心纳他们。长久下去,终成边患,累朝廷年年岁岁投入巨饷治理,实非长久之计。因而学生再三思量,唯有在女真诸部移风易俗,使他们能够蓄发改服,和我汉民不分彼此乃至真正汉民方无隐忧,此亦是车同轨、书同文道理。”
说到这里,魏良臣补了一句,“从前对建州所为,乃我大明从建州,而非建州从我大明。唯移风易俗,蓄发改服,方能使建州从我大明…。昔金熙宗循汉俗,服汉衣冠,尽忘本国言语,金之基业遂衰,于今天辽东而言,若能使建州尽服汉衣冠,同样可使女真之祸彻底去根。”
杨镐听后,感慨道:“你净身入宫,确是可惜了。”
魏良臣苦笑一声,复道:“学生乃是内臣,不可干政,亦不能施行此策,然老师却可。”
“我今无比狼狈,复出无望了。”
杨镐亦是苦笑一声,因朝鲜兵败之事他已经恼了皇帝,若非走了郑贵妃门路也不得复出为辽抚。
原是想好好干番事业,不想只做了一年就叫科道弹劾,灰溜溜弃印归乡。如这般境地,他哪里还有机会再复起啊。
除非…
杨镐心念一动,旋即强压下去。
此念让他羞愧,让他脸红啊,也是他心底绝不愿承认的——他此来通州,未必不是想借魏良臣的势再次复出。
“老师正当盛年,又久在关外,将来辽东若有事,则朝廷必会重新启用老师,老师万勿灰心,只需静侯便可!”
魏良臣言语笃定,看着似在安慰杨镐,但不如说是鼓励对方。
“不过老师若再抚辽东,当以蓄发改装为第一严令,务必通行八方…法在必行者,不论何人,严令之下留发留头,不留发者不留头!南山可移,此令不可动!…若不画一,终属二心……遵依者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若规避不留发,巧辞争辩,决不轻饶…务叫地方文武各官严行察验,若有为此事持异者,便是进士出身,也当杀无赦。”
这一番话说来,魏良臣语气平淡,无有激动表情,但听在杨镐耳中,却是杀气腾腾的很。
“不想你这个学生比为师更像个武人。”杨镐有感而发。
“文武不分家。”
魏良臣道,为杨镐添满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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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三十一章 老虎大了,养的人也怕
魏良臣不是心血来潮要和杨镐谈论在辽东推行“移风易俗”一事,他是有目的的,因为,他需要得到来自文官系统的力量支持。
不论哪朝哪代,推行哪个政策,都需要具体的执行者和鼓吹者。
二者不外乎文武。
可太监,在大明朝是独立于文武的存在。
大明开国两百多年来,没听说哪个太监给定了什么国策的。
故而,身为“内臣”的魏良臣受身份所限,根本没有办法跳到前台,他宣扬的再多,世人也只当他是“阉患邪说”,也只会骂他太监干政。
这叫天然原罪,无关他的说法是对还是错。
那么,为了将来能够顺利在辽东推行移风易俗的政策,魏良臣必然需要有那么一帮子文武官员充为他魏公公的“白手套”。
就如二叔同样有“五虎”、“五彪”、“十孩儿”等文武官员替他摇旗呐喊,替他出谋划策,替他打理具体事务一般。
杨镐和熊廷弼就是魏良臣倾向的未来合作伙伴。
两者有很多地方相似,其一都是进士出身;其二都对辽事熟悉;其三,对建州女真都持敌意;其四,两者的脾气都不好,或者说行事都极为凌厉。
最重要的是,这二者都不是东林党人,且一前一后都成了辽东有名的边臣,同时又都看不惯李成梁,对其在辽东“养寇”政策极为不满。
可悲的是,这二人也同样是一前一后被诛杀。
熊廷弼之死或许有党争因素,杨镐之死则纯是崇祯为了立威,或者为了振奋人心的宣传缘故。
可笑的是,杨镐被杀了,明朝对后金的战绩却是每况愈下,多少个萨尔浒也不及辽东一年又一年的战败,也不顶后金军一次又一次的入关所造成的损失大。
要知道萨尔浒固败,杨镐仍坐镇沈阳,辽东除开原、铁岭这二处邻近建州的重镇失陷外无一失陷,而开原、铁岭的失陷也非战之过,乃是女真奸细内应夺门原因。至于抚顺,更是李永芳投降之故。
即便如此,奴尔哈赤的建州八旗在大胜之后也依旧在黑图阿拉打转,不敢举兵攻打沈阳。惨败之后的辽东明军在损兵折将之余,也依旧对建州具有优势。
北京城万历皇帝对此败也浑然不放在心上,收到战败消息后他没有大怒,也没有追究杨镐的兵败之罪,只让杨镐重整兵马,收拾残局。
只是科道却揪着杨镐不放,三天两头上书,一个个御史如玩命似的要置杨镐于死地,万历终是扛不住只得命将杨镐逮入诏狱。
可惜的是这个时候,万历的生命已经走到最后,他没有来得及对辽东形势作出最新部署时便驾崩了。
随后杨镐下狱,辽东便如多米诺骨牌,瞬间糜烂,这才引出了熊廷弼出关以及其后的袁督师了。
魏良臣认为如果万历能够顶住科道的压力,暂缓追究杨镐兵败之罪,仍使杨镐在沈阳收拾局面,辽事不可能如后来那般眨眼间崩成那般境地。
杨镐不是一个合格的边帅,这一点魏良臣是看的清楚的,结合杨镐的一生,他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便宜老师是一个优秀的后勤官。
换言之,杨镐是一个有能力的民政官员,而非带兵的统帅。他的长处是屯田、勾军,组织系统,收拾人心,而非亲自指挥作战。
这一点从朝鲜、从萨尔浒之战便可看出,两次野战,杨镐都败了,说明他缺乏组织大兵团作战的能力。
而萨尔浒兵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