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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只的缆绳与帆索缓慢而从容地退出码头,在空旷的水面上转了四分之一个弯,张起了帆,驶向既定的航线。
阳光开始变得灼热,而海风则努力将这种灼热转化为湿冷,小雀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欢快地飞驰,尖颚港很快就被抛在了后面。
“先生。”
计划之外的客人收回投向远处的视线,他正以一种放松和随意的姿态斜倚着船舷,斗篷撩在肩后,身上的白袍在明亮的光线下耀眼的就像是一捧冰雪,但那双黑色的眼睛却要比离港前更加的平和宁静,船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但这很真实,他更愿意和这个人而非那个人说话。
“先生,”船长重复道:“你想在哪儿用餐,您的房间?还是我的房间?”他微微俯身;向他的乘客鞠了一躬;双手藏在短斗篷下面。
船长的房间是整条船上最大的,除了他的卧室,外面还有一个起居室,用来召开会议与供所有的船员用餐;法师的单人舱房原本属于大副,有窗户,好好收拾一下后也能说是整洁舒适,但它窄小的几乎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仅能放下两条手臂的翻桌,如果他想要在自己的房间里用餐,他就得善加利用自己的膝盖了。
“您的房间吧。”他拿出曾经属于钝头酒馆主人的魔法项坠(它被盗贼拿来抵充一部分欠款),微微的亮光在阳光下并不突出,但第十一格的宝石因为这个由深海蓝变成了矢车菊蓝。对于午餐来说,这个时间略微有点早,但法师旋即想到,这可能正是船长的用意,让这个不速之客能够安安静静地一个人用餐,无论对他来说,还是船长和船员们来说,都是件好事。
就在船长和施法者走在颠簸不定的甲板上时,首桅桅楼上的瞭望者突然大声喊道:“东北微北,鲸鱼,两条!”
然后他的同僚也紧跟着喊道:“东北,三条,虎鲸!”
“北微东,一条,虎鲸!”
“东微南,虎鲸,四条!”
“请原谅。”船长说,他戴上帽子,从口袋里摸出了单筒望远镜,走到船舷边观察后方的情况。
“恕我直言,”他的乘客说:“鲸鱼的猎食名单上似乎并不包括人类呢。”
“是的,”船长说:“但它们会玩儿啊,追逐,撞击或是掀翻都是它们的拿手好戏——尤其在鲸群里大多都是公鲸的时候,就像人类的孩子们在街道上奔跑那样,它们会没日没夜地,无所顾忌,疯疯癫癫地一个追着一个,又叫又跳,根本不在意碰到什么或被什么撞到——它们能一下子压垮或撕碎整条小艇或是单桅船。”
“大船呢?”
“……三桅和四桅船或许不会被掀翻,但仍会被撞出裂缝,”船长说:“它们连铅板都能撞穿。而且它们既大且重,就算是四百尺长的五桅船,也就是十条虎鲸的长度而已,就别提独角鲸、须鲸和蓝鲸了;”他摇摇头;“对这些大家伙必须心怀敬意和审慎。”
说完;他将指尖靠近额角;再度表示歉意后才离开。
——我想他还是有点喜欢我的。
——每个活着的生物都会愿意接近你的;巫妖说;当然;重塑这具身体的正能量从未离开过,它依然涌动在你的血液和骨髓里,温暖明亮得令人作呕。
——那尖颚港的袭击又怎么说?
——巫妖发出一声响亮的嘲笑,我觉得他们已经对你很温柔了,他说,要知道,你身上的那股子臭烘烘的气味简直就和那些爱多管闲事的白袍牧师和圣骑士一模一样。
——也和你一样吗?异界的灵魂微笑着说,他也不是那种只会承受不懂反击的笨蛋,他知道这句话能让巫妖安静好久。
巫妖果然沉默了下来,他丢下一个尖酸的冷笑,沉入到意识深处。
在法师的魔法项坠还没能走过两个格子之前,虎鲸与鲸鱼已经追上了“小雀号”,想要分辨它们很容易,鲸鱼喷出的水柱很高,只有一束,而虎鲸的水柱要低的多并向四周散开,另外相比起那只沉稳踏实的灰色鲸鱼来,黑白两色的虎鲸要活泼的多。它们在波谷浪峰间飞跃,滑翔,喋喋不休地发出圪垯圪垯,啾啾和呼哧呼哧的叫声,相互撞击身体,亲吻对方,在空中翻跟斗,用尾巴敲击出巨大的浪花,转圈,碰鼻子,总之只要人类想得出想不出的把戏它们都会玩。
异界的灵魂几乎是入迷地着眼前的一切,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只有专业人士与富豪才能有幸在如此之近的距离里观察到自由且野性十足的虎鲸——有几头虎鲸可以说正在紧靠着“小雀号”的船体游动,船桨距离他们仅有咫尺之遥;它们的同伴在距离不远的地方跳出水面又落回,激起的海浪让船只像只快要倾倒的陀螺那样剧烈的来回摆动。
水手们惊讶地发现他也能和他们一样泰然自若地在倾斜摇晃的甲板上轻松地走动,一只装满了苹果的大木桶从绳索中挣脱了出来;它在甲板上蹦跳;盖子碎裂;苹果滚得到处都是——直到小雀号的客人准确地抓住了焊在桶箍上面的铁环。
黄眼睛的水手奔上去帮着他把那只沉重的木桶扶起和固定,他们面对面的时候,法师不解地在那双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水手们齐声大叫。
没人能弄明白他们的乘客是何时转过身去的,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一眨眼间——一只接近成年的小虎鲸跳出水面,而另一只,体型有它两倍之多的虎鲸则紧随着它起跳,在小虎鲸跳跃到最高点,即将落下的时候,成年虎鲸准确地顶上了它的肚子,小虎鲸第二次跳了起来,在空中,直接冲向了小雀号。
它没有留给法师太多思索的时间,他所能依靠的只有这具身体近百年来积存下来的经验与条件反射。
奇妙至极,他像是脱离了躯体的束缚,却仍能感受到一切细微之处,他能深深地看进那张微微张着的嘴,欣赏那条浅灰红色的舌头和点数牙齿的数量,能嗅到鲔鱼和章鱼的气味,在黑色的前鳍上找到一条宽叶藻,他能感觉得出自己的身体正在沿着虎鲸扑来的线路向后倾倒,他抬起手臂,十根手指深深地陷入了它上腹部厚厚的脂肪里,他平静地呼吸着——在将近一万磅的重量所带来的可怕压力下,它甚至让整条船完全地往左倾,左边的船舷没入了海水,他知道自己在推动这条庞然大物,借着它飞跃的力量让它避开最重要的主桅和帆。
虎鲸从主桅与船头斜桅之间穿过,撕裂了半张前三角帆,带走了两桅之间的信号张索与几条帆脚索,尾巴扫飞了一个躲闪不及的水手,让他断了四根肋骨,但和它原来可能带来的灾祸相比,这点小损失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其他人都在忙于抓住随便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小雀号的每一次摇摆都将会让一侧的船舷贴近水面。能将整件事情看得清清楚楚的大概只有那个黄眼睛的水手,他目瞪口呆的瞧着法师,而法师只是抓住他,把他和固定好的苹果桶绑在一起,免得他在神志恍惚的时候掉进大海,然后朝他晃了晃手指,走向尾舷。
——看,它喜欢你,巫妖幸灾乐祸地说道。
——你特意爬上来就为了说这个?
——没错。巫妖说;以及;我没·有·爬·过。
。。。
………………………………
第七章 独角鲸
“正北,鲸鱼!”尽忠职守的了望者喊道。
一块如同阴影般的蓝灰色脊背正从水下徐徐升起,上面密布白点,一支如同长矛般的独角刺向天空,这是水手们有史以来看到过最大的独角鲸,它在距离小雀号还有数百尺的地方向右游去,同时发出一声悠长嘹亮的鸣叫。
伴随着这声鸣叫,虎鲸与鲸鱼离开了被它们折腾得心惊胆战的船员与小雀号,向东南偏西的方向游去。
“你觉得它们是想吃了那头独角鲸吗?”在逐渐平息的摇晃中,一个船员问道。
“我觉得是那头独角鲸召唤了它们。”他询问的对象肯定地说。
鲸鱼与虎鲸很快地越过了那头孤单的独角鲸,但那只险些毁了主桅杆的小虎鲸还在小雀号周围盘旋(它两颊的白色斑块圆的就像是南边贵妇点在面颊两侧的人工黑痣),它找到了一样有趣的新鲜玩意儿――法师的灰色皮斗篷掉进了海里,它用鼻子顶它,用胸鳍拨弄它,在它想要咬上一口的时候,独角鲸向它游过来,吹口哨般地的呼唤着。
小虎鲸很快放弃了皮斗篷,钻到它色彩斑驳的肚皮下面,独角鲸往下潜去,等它再次浮上水面,它和小雀号肩并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