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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对,一下子死了一帮人,就和现在一样。”
陈向军十分感慨,旁边的晴明立刻瞪了他一眼。
“说这种话太不吉利了。”
“啊……对不起,我没那种意思。”
守静婉转的说出心中的疑惑。
“林道长父亲的去世也是跟水边的意外有关吗?”
林致远露出苦笑。
“不,我父亲死于肝癌。”
看着一脸释怀的守静,林致远不由自我解嘲起来。没错,就是这么回事。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都会接二连三的发生。即使事情的发生符合机率法则,人们还是会对坏事留下深刻的印象,人的死亡更是难以忘怀。
就长远的眼光来看,那一连串的坏事其实也可以用机率法则来解释,然而村民还是很容易就会产生接二连三的印象。而且一旦有了这个先入为主的观念,原本稀松平常的事实就会被夸大扭曲为百年难得一见的怪异现象,在既成印象的诱导下模糊了真相。
林致远叹了口气。死亡是乱序决定的,每个人的死亡都有其原因,彼此之间也未必有所关联。然而人们总是将这些毫无相关的个体结合在一起,让他们产生关联。这种结合的意义不是自然存在的,而是人们所赋予的。就拿星座来说吧,明明是毫不相干的独立星体,却在人类的认知之下被串在一起,还被赋予了人类自以为是的意义,村民对死亡的看法就跟古人对流星和星座的认识差不多。
死亡不是连续的,只是以会让人以为是连续的表达方式呈现出来罢了。陈娟已经是年近七十的老人家了,生前还请人整理自己的墓地,表示她早已作好随时面对死亡的准备。再加上连日酷热的气候,连续失去兄长和儿子的打击。这对年迈的陈娟来说都是精神上的折磨,更加速了原本就年老力衰的她死亡的脚步。
陈娟的死十分理所当然,没什么好讶异的。
然而林致远的潜意识中,却觉得这似乎是自己在安慰自己的看法。
‘为什么我会这么想?’
林致远凝视自己的内心,发现隐藏在心中的不安。陈若怜去世的时候,他也感到同样的不安和莫名的恐惧,秦刚去世的时候,他也感受到不祥的预感。林致远十分清楚地明白自己现在面对的是不正常的死亡,因此才努力寻求将这些死亡正常化的借口。
‘……这些,真是如此吗?’
一种说不出来的冷静,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种结果。原来是陈娟,林致远心想。不是陈尚忠、不是许悠,也不是陈建国。
陈若怜葬礼那天的景象清晰浮现在林致远的脑海,看起来老了好几岁、仿佛随时都会撒手人寰的陈建国和许悠,像陈娟一样躬着身子伏在地上的背影,以及扶着陈建国的背心一直低头不语的陈尚忠。共同承受着痛失亲人的打击的他们,令林致远感到无法言喻的不安全感。
――爱哭的人会被魔鬼抓走。
不是陈尚忠,也不是许悠,更不是陈建国。
原来是被抓走的是陈娟。
刘玉辉死了,陈志强死了,陈金娣也死了。陈文峰死了,陈若怜死了。完全没有顺序可言,就像陈文峰早一步先母亲而死,就像年纪轻轻的陈若怜竟然与世长辞,死亡似乎在村子里无限蔓延。
林致远的脑海浮现出了“污染”二字。不寻常的死亡正在污染死者的近亲。
陈尚忠平安无事,许悠和陈建国也未传出不幸。陈金娣死了,陈娟死了,一个是陈志强的妻子,一个是陈文峰的母亲,再加上秦刚。
风烛残年且毫无抵抗力的人正紧密的结合在一起。
林致远握紧双手。这是传染病。
封闭的土地、自成一格的社会、错综复杂的地缘与血缘、土葬的习俗。
一旦传染病开始蔓延,整个村子势必会走上灭亡之路。
………………………………
第七十五章 漩涡(二)
陈娟葬礼之后的第二天夜里,林致远穿过墓地造访林场卫生院。大厅的灯光早已熄灭,不过庭院深处的那扇窗户倒是灯火通明。一楼最角落的那间房间就是李少荃的卧室。
林致远绕过院子里茂盛的灌木丛,朝着庭院深处前进。花布窗帘后李少荃的卧室是一副林致远早已十分熟悉的景象。这间小卧室原本是医院的接待室,每当安宁不在家时,李少荃就喜欢待在这里。今晚林致远一如往常地伸手敲敲房间的玻璃窗,坐在床边的李少荃立刻抬起头来,示意林致远赶快进来。
“嗨,少荃。”
从房间的杂乱可看出李少荃过去的故事。从自己家里搬过来的单人床跟书桌。原本塞满了乌七八糟杂志的书架现在塞满了整整齐齐地医学书籍,矮柜里面的录像带和唱片也被一瓶瓶的洋酒所取代,然而林致远却也一点都不觉得这些转变有任何突兀的地方。
“来一杯吧?”
李少荃拿起酒杯,打开房间里的小冰箱。这个小冰箱是李少荃回来卫生院之后唯一为自己添购的家电。也不等林致远回答,李少荃就在另一只玻璃杯里面加入冰块。
“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
李少荃边斟酒边问道,语气听起来有点故作轻松的味道。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启齿的林致远,只好盯着手中的酒杯不发一言。李少荃干脆就盯着荧光屏幕上向来不感兴趣的电视节目,点燃手上的香烟。
“……村子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是什么?”
“少荃,你可不要瞒我。唉,先是陈文峰,然后是哨所的老人家们,紧接着是陈若怜、秦刚老爷子以及陈娟。你不觉得才一个夏天就死了这么多人很奇怪吗?”
李少荃的回答十分不以为然。
“去年夏天村子里死了五个人,今年也不过是比去年多两个而已。天气一热老人家的体力本来就会变差,久病缠身的老人家更容易出状况。再说今年夏天比往年热得多,不必大惊小怪吧。”
“我不是在跟你说这个。”
每年村子里死了多少人这种事,身为道士的林致远清楚得很,这完全不需要李少荃来提醒。
“村子里不少老人家都像刘玉辉老爷子一样隐疾缠身,更不乏像秦刚老爷子那样久病在床的病人。每年总是会有几位老人家离开人世,这几年一路看下来,倒也习惯了。不过像陈文峰那种正值壮年的人就不一样了,他又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好端端的壮年人怎么会突然病死?”
李少荃回答的语气更加的不以为意了。
“陈文峰本来就是成人病的危险族群,随时都有可能罹患癌症,急性肝、肺炎,心脏病或是脑中风,也不是全无猝死的可能。”
“那陈若怜又怎么说?我知道年轻人不是全然没有突发猝死的可能性,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个案,未来也有可能再度发生同样的悲剧。但是半个月来一连死了那么多人,这样正常吗?陈娟婶的年事已高,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什么问题,她也明白自己的健康情形,所以早就将自己的墓地整理好了。如果罹患急病而死的只有她一个人,倒还可以视为正常的个案,一点也不足为奇,我完全不会感到疑惑。可是就在半个月之前,陈娟婶正值壮年的儿子也死了。陈文峰不但身强体壮,而且也没什么宿疾,却莫名其妙的死了,半个月后母亲也跟着走了。他们两个都走得十分突然,连住院治疗的机会也没有,这还能说是正常现象吗?”
“也不是全然不可能。儿子先自己一步而走,年迈的母亲当然会感到万念俱灰,内心忍受不了悲痛,也就跟着去了。”
“亲哥哥去世的悲痛都忍过来了,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林致远凝视着李少荃,却只看见他仍然若无其事的看着电视节目。
“陈志强也是年纪一大把了,随时都有可能离开人世。若猝死的人只有陈志强,我也不会觉得奇怪,刘玉辉和陈金娣的身体情况也和他一样。然而三个住在同一个地方的人几乎同时死去,然后正值壮年的外甥也跟着过世,半个月之后,连亲妹妹都离开人世。这些人全都没有就医的机会,我们甚至连他们到底哪里不舒服都不知道,而你却认为这算是正常状况?”
李少荃没有回答。刺鼻的烟味似乎让他感到烦躁,只见他眉头深锁不发一言。
“个别检视他们的死亡的确找不出什么疑点。老人家的过世本来就很常见,年轻人的猝死也是时有所闻,若只有一两个人去世,或许还没什么好奇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