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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金?”
“当村子发生天灾,或是打算进行土木建设的时候,道观就将这笔准备金无息借贷给村里,当作是一种回馈。之后要求村民以分期付款的方式按月偿还道观。国道下方不是有座堤坝吗?那座供应农业用水的堤坝就是以前利用准备金建成的。”
“真不敢相信。”
“正因如此村民对道观和山上大宅除了敬畏有加之外,还多了一份感恩。没有道观和山上大宅所代表的村长家的付出,就没有今天这个村子。当初动用准备金设立卫生院,也是道观和山上大宅,那时前坛连一家卫生院也没有呢。道观不能直接租借土地给村民,而山上大宅所代表的村长家就扮演着道观与村民之间的桥梁,协助村民与道观保持良好的关系。这也是林场村得以成立的关键原因。因此村子里的人至今仍对道观和山上大宅抱持着一份尊崇。”
“原来如此。”
“三巨头的影响力虽然今非昔比,不过他们依然是村子的领导中心,只不过三巨头当中的山上大宅代表的村长家已经式微。”
“嗯。”
“对我们这些林场村的先住民来说,打从村子存在的那一天开始,我们的先辈就是这样活过来的,三巨头的地位比其他人更加崇高的观念早已深植在每个人的心中。可是后面才搬迁进来的新住民就没有这种认识了,不了解林场村历史缘由的人更不能接受三巨头高高在上的事实,这种敌视感又以非信徒的新住民最为严重,与道观没有交集的他们很容易就会对道观崇高的地位产生质疑,再加上村子里的先住民都很团结,新住民往往会莫名其妙的受到排挤,所以身为精神领袖的道观自然成为他们的箭靶,被排挤的新住民当然会对道观产生反感。”
“原来如此。”
郑震苦笑不已。
“想起来还真是耐人寻味,刻意排挤外地人的反而是赵周谱刚刚所说的新住民。当然先住民对外地人也没什么好脸色啦,不过态度至少不会那么露骨;反倒是新住民一看到外地人,个个都将厌恶之情写在脸上。”
郑震说的话让李晓义十分诧异,这时一旁的项旭辉打破沉默。
“就像有机物一样。”
简短有力的一句话,却将李晓义对村子的感觉形容得恰到好处。
“嗯……的确跟有机物没什么两样。”
村子本身就像一个有机物。构成这个有机物的成分非常复杂,内部也有各种不同的系统纵横其中。有机物借着一次又一次的变化不断增殖,不断分裂,不断侵蚀,不断代谢,以维持整体的存在,就像生物的生命活动一样。
李晓义开始怀疑当初的决定是不是正确的了。这一年多来,李晓义一直对村民老是将他当成外人的态度感到气愤不已,然而他从不后悔当初搬到林场来的决定。现在他终于快要成为道地的林场人了,却发现自己似乎碰触到了不该碰触的禁忌。
………………………………
第六十二章 往事
全新的稿纸摊在桌前,林致远缓缓的将上半身往后伸直,师父用过的这张椅子顿时在夜晚的寂静之中发出哀鸣。抬头望着略显斑驳的天花板,茫然的视线在过去的记忆之中彷徨,林致远的脑海浮现出一句令他无法释怀的话语。
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陷入沉思的林致远玩弄手中的铅笔,坚硬的笔芯就像枪尖一般的锐利。
刚开始写小说的时候,基于过去对小说家的既成印象,林致远选择了钢笔。夏天的时候为了避免手上的汗水让钢笔的字迹晕开,林致远转而使用铅笔写作。大学的宿舍十分闷热,就连搁在稿纸上的左手所散发出来的热气,都会让稿纸浮现出有如波浪一般的皱纹。坐在书桌前面的林致远总是流下满身的大汗,漆黑的墨水顿时化为褐色或是蓝色的色晕。
后来他也因此改用了铅笔,不过铅笔的粉末常常弄得整张稿纸黑漆漆的,林致远每次写完一篇短篇作品,就会去寻找质地更硬、触感更细致的笔芯。那段时间林致远用过不少厂牌的铅笔,直到寻获最满意的厂牌时。有一次,已经从学校毕业的学长刚好造访宿舍。任职于出版社的胡星将林致远的稿子带回去,过了不久就要求林致远修改稿子。林致远不知道到底修了几次稿,也早已记不清胡星到底造访了几次,只知道某天夜里,宿舍的电话突然响起,胡星在电话的另一头表示要替他出书。林致远依稀记得接到电话的自己还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完全在状况外。
――你写这些不是为了成为职业小说家吗?
回想起当时的对话,林致远依然露出了苦笑。他压根就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小说家。
――既然不想成为小说家,为什么我要你修改稿子,你就乖乖的修改?
那是因为林致远认为这样修改会比较好。而且每次胡星再度造访的时候,总是会询问林致远稿子修改的进度,因此林致远才好将修改过的稿子拿给他看。
――真是服了你。
胡星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回响。
――你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吗?
“现在我还是不知道。”
林致远望向桌子上摆放的小镜子,镜子里的自己长年累月都只会穿着带衣领的衣服。林致远之所以养成这种习惯,主要也是为了颈部的伤痕。多年前的伤痕早已淡化为一道淡淡的印子的白线,然而每次脱下衣服照镜子时,难以辨识的伤痕还是让林致远觉得触目惊心。
――不是喝醉的关系吧?其他人都说你没有喝酒的习惯。
――如果不想说,也可以写出来。
林致远提笔写下自己的心路历程,纸上的文字却在不知不觉当中幻化为各种形式不断重复的混沌。一开始将文章交给胡星时,只见他张大了嘴巴,脸上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看不懂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该不会是在写小说吧?
林致远将文章接回来仔细看了一遍,才发现自己写的文章真的非常类似小说。过了不久之后,林致远就试着将自己的心路历程以小说的形式记录下来,写作顿时成为向来没什么嗜好的他唯一称得上是兴趣的兴趣。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犯下这种罪孽?
周遭的人纷纷报以疑问的眼光,然而林致远却不想多说什么,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做出那种事。若真要找出一个原因,大概就是好奇心使然吧。印象中是在大二那年的年终聚餐,那时心中突然兴起了这个念头。明知道这么做不会丧命,是死是生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告别酒酣耳热的同学,独自回到宿舍。当时正是年终聚餐的旺季,也是外地学子赶着返乡的季节,宿舍里面看不见半个人影。于是他就在空无一人的宿舍里面伤害自己。
仔细思量,林致远并没有急着寻死的迫切理由,他对他的生活十分满意,也不讨厌当时的自己。林致远知道只是暂时让自己窒息一会,并不足以让自己丧命,事实上他也没有寻死的念头。对于当时的林致远而言,他关心的并不是行为的结果,过程本身才对他有意义。他不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只是想体验死亡的过程,至今他依然不明白当初为什么会有那种冲动。
村子里的人几乎都知道这件事,可是大家却都假装不知道,林致远对村民的这种态度早就习惯了。不知不觉当中,伤痕似乎具备了隐形的能力,让村民们能视而不见。
……无关忌妒。
林致远握紧手中的铅笔。
“他似乎被某种力量附身,心中涌现出澎湃汹涌的杀意。”
“他只是一时好奇而已。没有半点杀意的他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
灰色巨石封闭的广场笼罩在一片虚无之中,远方的角落看得到挥之不去若有似无的薄霭,在夕阳的映照之下更显得缥缈。单调沉重的石壁一隅,一面彩绘玻璃的窗户高挂在石壁之上,斜阳的亮光从窗子洒落一地。
略带阴森的亮光将白色的麻布照得一片雪白。铺在冰冷的石阶上的麻布依稀看得出人体的轮廓,母亲的尸骸就躺在麻布下。
长者与他分立尸骸两侧,彼此展开对峙,然而他却无法不去注意照在麻布之上的幽光。银白色的幽光让四周的黑暗更加黑暗,孤立与无助的感觉不断侵蚀他的内心。
――为什么要犯下这种罪孽?
薄霭中的长者提出问题,他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