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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义先生说的倒也没错,今天来参加葬礼的人,注意力的确是都不在陈娟和陈文峰的身上。”
今天的葬礼简直就像逛大街一样。李晓义知道村民渴望新的话题,更知道哨所的惨剧早已成为村民们不可或缺的生活娱乐。然而他不能接受的是,为什么一定要挑在举行葬礼的时候讨论这个话题。
“再说哨所事件可是一大惨事,同住在村子里的几位老人家同时死于非命,死状还相当凄惨。我知道村子里不常发生这种大事,因此参加葬礼的人难免会提到这件事,只不过就算再怎么离奇,也犯不着在葬礼上讨论得口沫横飞吧?哨所的那几位老人家再怎么说也是林场村的村民,我觉得像这种将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行为十分不可取。”
“晓义,你还记得庆典的事情吗,就是你跳大神之前?”赵周谱的语调十分冷静。“当时你扛着一大堆东西从一个祠堂走到另一个祠堂。”
“嗯,当然记得。”
“那些祠堂供奉的都是后卿。”
李晓义有些疑惑,不明白赵周谱为什么提到这个。没过多久,他就意识到赵周谱话中的含意。
“后卿对林场村来说,是守护道路,化解苦厄的神明吧?”
“除了这些,还负有庇护全境的职责。林场有许多供奉有许多神邸,即使是地藏石像或是不动明王也都是以石头刻成的,本身就带有道祖神的性质。而后卿是介于村子内外之间的神祗。”
李晓义思索片刻。
“对不起,我对这方面不太熟悉……”
赵周谱笑着跟李晓义道歉。
“后卿原本是介于内外之间的神祗。举例来说,我们习惯以‘内’来称呼自己的家,不过这个‘内’字所代表的含意不仅仅是自家的建筑物本身,而是带有更抽象的意义。举凡自己或是自己的空间、家人,与之相关的各种记忆都包含在‘内’的观念之中。”
“嗯,的确如此。”
“建筑物本身的‘内’代表的就是一种界线,指的是被建筑物的内墙或是庭院的外墙所包围的空间,用意就在对外说明从这条线到那条线的范围都是属于我家的意思。不过比较抽象的‘内’就没有所谓的界线了,‘内’之外的范围一定是无法区隔内外的灰色地带,人们口中所谓的‘内’,在某种情况甚至会成为‘外’。”
“嗯……”
“村子的情况也一样。林场村在行政区分上被划分为村级行政单位,所涵盖的范围十分明显,都有确实的界线。不过在一般人的观念当中,村子的界线就很暧昧了,因此村子本身就是所谓的‘内’。”
“就像我们公司、我们的学校一样吗?”
“没错。我们将村子视为‘内’,然而有内必定有外,这是必然的道理,因此我们很自然的就将整个世界分为‘内’和‘外’两大部分。这么一来,内外的分界线到底在哪边,就成为大家争议的地方了。”
“嗯,的确有道理。”
“一般人习惯二分法,把白的分一边,黑的分一边,也就是非黑即白,最后就剩下不算黑也不算白的灰色地带。灰色地带有时被归类为白色,有时被归类为黑色,看当时的情况而定。”
“嗯,或许吧。”
“同样的,‘我们的村子’这种观念上的界线,就跟‘内’一样的暧昧不清,成为分界上的灰色地带。这种混沌不明的灰色地带就叫作‘混沌’,你可以将它归类为‘内’,也可以归类为‘外’。后卿就是‘混沌’的神祗,掌管‘内’与‘外’之间的区域。”
“哦……”
“所以后卿除了保护我们不受外来邪灵和恶鬼的骚扰、庇佑年年丰衣足食之外,有时也可能化身为侵害村民的恶灵,这种两面刃的性质就是后卿的特徵。自古以来,人们就相信石头是介于生物与非生物之间的物质,因此后人才会在村子的界限附近设立石头、石碑或是石像,将它们当成神来膜拜。”
“原来这就是我们祭祀后卿的原因。头戴面具四处游走,将村子里的秽气、疾病和罪孽一扫而空,然后再丢到外与内外之间的‘混沌’。仪式进行完毕之后,一定会将道具丢在村子里的某个角落,而不是丢弃在‘外’,这也是因为后卿两面刃的性质吧?”
赵周谱露出欣慰的微笑。
“正是如此。对于村民来说,恶鬼就是疾病的象徵,会随着稻草人走出村子,然后在‘混沌’的内侧进行净化。”
“这就是‘鬼在外,福在内’的由来吗?”
李晓义笑了出来,赵周谱也露齿微笑。
“直到现在,”微笑的赵周谱就像温厚的长者。“村子里的人依然很重视这些意识。对于村民来说,村子就是‘内’,村子之外的地方就是‘外’,这种区别意识非常强烈。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整个村子也等于是被外界孤立一样。”
“嗯……我了解你想说什麽。”
赵周谱吐了一口气,凝视这手中装满咖啡的玻璃杯。
“哨所是个即将消失的区域。偌大的地方只剩下几位老人,而且又是位处与村子隔绝的山谷里,也难怪村民会对哨所产生严重的疏离感。若要问哨所到底属于村子之内还是之外,无论从过去的历史或是现在的行政划分来看,绝对是属于村子之内。然而在村民的意识当中,哨所早就是村子之外的世界了。”
李晓义顿时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哨所被村民屏除在‘内’的意识之外,成为属于‘混沌’的一部分了。”
“我想应该如此吧。住在哨所的几位老人家接连过世,村子里的人当然会将这件事视为天大的惨事,毕竟那三人临死的时候,身边连一个可以照应的人都没有,就这样孤零零的离开人世。不过村民虽然替他们感到难过,却不觉得那是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惨事。就像在电视新闻上看到其他国家发生灾难的时候,我们一样会觉得他们很可怜,一样会同情他们的遭遇,不过却仅止于此而已。哨所发生的事件对村民来说欠缺真实感和迫切感,他们只是基于理性的思考,而觉得应该要将那个事件视为一个悲剧罢了。”
“不过哨所也不算是‘外’吧?”
“嗯,哨所是‘混沌’的一部分,既不属于‘内’,也不属于‘外’,所以村民没办法感同身受,却也不至于将那场悲剧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
“经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这就是为什么你会觉得大家不把哨所当成自己人的原因。再说葬礼原本就是祭祀的一种仪式,祭祀往往会带给别人一种有别于日常生活的特殊感觉,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参加一种仪式,更容易令人与喜气洋洋的庆典互相混淆。若再加上身边发生不寻常的大事,那件大事与自己没什么关系,却有占得上一点边的话,再这种相乘效果的影响之下,也难怪大家的心情会浮躁起来。”
“说的也是。”
李晓义点点头,终于弄清楚村民们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了。不过在内心深处,也为这种根深蒂固的排他性感到心寒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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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猜测
八月八日,陈文峰的葬礼结束的第二天,林致远收到哨所那几位老人的遗体已经被送回林场村的消息。兼任哨所区域的治丧办负责人的秦定国打电话过来,跟林致远讨论葬礼的流程。
“这次用不着急着办法事,明天晚上再开始守灵就好。”
秦定国说得一派轻松,感觉就像没什么事一般,林致远却显得有些迟疑。
“这样行吗?”
“不行也只好行了。陈志强的遗体是大女婿办了许多手续之后才领回来的,可是他大概不知道咱们村子的习俗,居然直接将遗体给火化了。”
手里拿着话筒的林致远顿时说不出话来。
“这……那志强叔岂不就是……”
“对啊,都已经烧成灰了,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更何况好汉酒馆的老板也将刘玉辉的遗体火化了。只是没想到他们连陈金娣也不放过,女婿不知道村子里习惯将往生者土葬,就这样迳自办理火化的手续,决定之前也不跟我们商量一声,真是无情到了极点。”
林致远沉默了下来。与其说办理手续的女婿无情无义,林致远倒觉得依然坚持土葬习惯的村民太过食古不化。陈家的女婿不是村子里的人,自然不会重视林场村的传统,依照一般人的习惯将遗体火化,其实也是无可厚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