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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来得那么突然，也难怪陈老板无法接受。”
“我倒是还好，可儿媳妇就可怜了。人命是上天注定的没错，可是儿媳妇和孙子的处境还是颇令人鼻酸，尤其是儿媳妇哪。我老婆已经过去了，要是儿媳妇跟孙子不在的话，也就孑然一身了。可是孙子明年高中毕业之后不是上大学就是找工作，迟早会离开这里，到时儿媳妇就得跟我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老头子住在一起了。虽然我告诉儿媳妇如果想回娘家的话，我也不会说什么，可是我都已经这把年纪了，走的时候总是希望有人能送我一程。”
陈昌龙说完之后，木讷的脸孔露出一丝微笑。
“以前的人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现在可不是那个年代了。”
林致远猛然醒悟。对于村民来说，结婚之后儿媳妇与丈夫父母同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然而无可否认的，随着时代的变化，这种观念正在逐渐转变。新旧交替之间的过渡期，总是十分尴尬。
“儿媳妇基于一片孝心，说不能放我一个老头子在这里自生自灭，其实她心里面应该也很挣扎。死了老公已经够可怜了，如今还要为了这种事情烦心，想想还真是不知怎么说才好。幸好家俊那边还有点补偿金，否则以后还真不知道靠什么来活。”
林致远露出不解的神情，陈昌龙见状苦笑不已。
“陈家俊昏倒的那一天，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突然跟工作了那么多年的公司提出辞呈。这件事我跟儿媳妇都不知情，完全是他一个人拿的主意。公司当然极力慰留，可是家俊那小子却说宁可拼着薪水和补偿金不要，也一定要在今天辞职，为此还跟领导吵了一架。结果大概是太过激动，就这样昏倒了。公司领导在医院将这件事说出来的时候，儿媳妇的脸顿时绿得跟什么一样，毕竟孙子还是个高中生，现在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
“结果……”
“幸好领导人还不错，看在家俊是十多年老员工的份上，就当家俊辞职的这件事没发生过，以在职中不幸死亡的方式替儿媳妇申请了一笔补偿金。这小子虽然是我的儿子，有时还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老人看着神坛上面的遗照。
“不过他年纪也不小了，本来就有自己的想法。如果是在大城市里的话，像他那种年纪的男人早就搬出去自己组个家庭了，哪还会跟父母亲住在一起。自己的事情更是自己解决，根本不会过问父母的意见。这么一想的话，也难怪他会做出这么突然的决定。”
“说的也是啊。”林致远附和。
“不过陈家俊已经没在家里帮忙了吗以前好像看过他跟陈老板你一起出去工作呢。”
“最近的确比较少，以前也只有在人手不够的时候，才会找他帮忙。其实我们的庭园造景也不过就是种种树而已，不像那些名气大的园艺公司那么专业，所以平时需要的人手也不是那么多。”
“陈家俊生前有意愿继承家里的事业吗”
“我想应该没这个打算吧别说他没这个意愿了，就连我自己也不打算让他继承。”
既然如此，陈家俊就不太可能跟着陈昌龙在村子里面到处跑了。林致远归纳出这个结论之后，紧接着打听陈昌龙的工作情况，比如说最近去过哪些人家、是否到过哨所或是秦氏木料厂、当时陈家俊是否同行等等。结果得知陈昌龙根本没去过上述地点，这两个地方也不在陈家俊生前的行动范围之内。陈昌龙和陈家俊虽然住在林场村，生活圈却几乎都集中在前坛一带，除了比较熟识的左邻右舍之外，很少跟林场村的其他居民发生接触。
“我们在岭前倒是有几个亲戚。”陈昌龙露出苦笑。“以前只要家里发生了点事情。大家都会往岭前跑。不过自从几个堂叔相继去世之后，也就几乎没来往了。死去的父亲跟堂叔走得比较近，到我们这一代之后。反而就逐渐疏远了。”
“原来如此。”林致远以这句话为这次的访问划下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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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探寻（二）
离开陈氏园艺之后，林致远直接开着小车前往中岭拜访治丧负责人林宝昌，八月十一日死亡的赵文若就是住在中岭。林致远与住在中岭的赵文若并不熟识，既然林宝昌是中岭的治丧主委，应该可以透过这层关系来牵线搭桥，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就连林宝昌也跟赵文若没什么交情。
以往林致远总是习惯将村子里的人际关系比喻成一张渔网，每个村民都被村子里的地缘关系紧紧的镶在网洞之中，然而渔网终究会老化，绵延不断的地缘关系如今却渐渐开始出现裂缝，整个村子的亲缘与人情结构开始随着时代的演变逐渐解体，而当事人却亳不知情。
身为全村的信仰中心，位于如鱼网一般，紧密结合在一起的人际关系的重要枢纽，林致远并未感受到这种变化，然而整个村子的面貌却潜移默化的由外而内逐渐改变。发现这种改变的人不是只有林致远而已，就连林宝昌也不由得摇头叹息。
“要是赶在以前吧，只要和我提起住在哪里的哪个人，我就能马上说出那个人的外貌特征以及生活状况，那就像自家人一样的熟悉。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时代不一样了嘛。”
“就连我这个治丧负责人接到消息之后，都还在脑中怀疑中岭什么时候多出这么一个年轻人呢。据说他的个性十分内向，连他自己的父母都不太了解他。”
“原来如此。”
“天底下没有不想了解孩子的父母，不过有时实在是力不从心。听那孩子的父亲说他是在前坛突然昏倒的，而且还是在一家网吧里面。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父亲还以为他是要去上班，后来才知道他早就把工作给辞掉了。”
“什么”林致远反问。
“把工作给提前辞掉了”
“对啊，连他的父母亲都被蒙在了鼓里。两三天之前他父母身体状况就不太对劲，整个人失魂落魄、无精打采的，不过每天早上还是穿着一整套西装出门，所以父母都以为他跟往常一样出门上班，后来才知道他原来早三天前就已经辞职了。成天没事干的他跑到网吧消磨时间，之后就在那里倒地不起。”
林致远心中浮现一种十分不祥的预感。这跟陈家俊的情况实在是太相似了，他们都在死前默不作声的辞掉了工作，好像早已预知了自己确切的死亡时间。
这时林宝昌露出苦笑。仿佛察觉林致远的心思。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说完之后。林宝昌又露出疑惑的神情。“不过这阵子村子里也死了太多人了。”
这一天是九月十八日星期日，也是陈若怜祭奠的第三十五日，乡下地方还是比较遵守传统，一般的法事都会延续七七四十九日。。
“这次的法事估计是要脱孝。”前往陈若怜家的途中，母亲张语莹如此表示。九月已经过了一半，恼人的闷热逐渐远去。
“脱孝是什么”林月瑶反问。
“老人家不都说七七四十九吗也就是七期。过了四十九天之后，逝去者的三魂七魄就会离开永远的家里。家属也就不必再替死者守孝，所以这也叫做脱孝。本来这应该是在七七四十九日那天晚上的法事上进行的，可是你想想看啊，等到那时都已经十月了。俗话说啊，三月白事事不平啊，连跨三个月的丧期十分不吉利，所以陈若怜的父母才决定在法事的三十五日上进行脱孝。”
低下头的林月瑶觉得这种做法十分奇怪，毕竟不管陈若怜的魂魄是否仍然还留在家里，都无法改变陈若怜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林月瑶不明白为什么过了四十九天之后。她的家人就可以平复痛失爱女的心情。更何况现在才过了区区三十五天而已，如果陈若怜的魂魄还留在家里。难道她的家人这么想早点把她赶出去吗
‘……你好可怜……’
死亡本身就是件十分可悲的白事，如今大家已经打算收拾心中哀痛的情绪，总有一天陈若怜的死会成为被大家所遗忘的“过去式”。虽然陈若怜的生命已经在今年夏天成为“过去式”，然而她的死才刚开始而已，才过了仅仅三十五天而已，完全不该被视为必须被遗忘的“过去式”。
走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