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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无良师爷孟无良
一、陈年案
清水县位于庆国以南，介于嘉州与梅县之间，乃商旅往来之要道，虽地薄人稀，倒也算得上是个富裕之县，继上任县令调任之后，时过半载，终于腊月之际迎来了新任县令。
天色方明，不少百姓已裹着单薄的麻袍守去城门口，在渐起的朝阳下，迎着寒风瑟瑟发抖，为的当不止瞧那新任县令的风采，更多的却是为瞧笑话去的。
那么，瞧谁的笑话？
自然是新任县令爷！
县令爷方方上任，虽无政绩，确也无差错，有何笑话可瞧？
盖因那县衙师爷孟无良！
按理说，新县令上任，县衙上下俱该迎之，更何况那县令乃是当今圣上亲自指派，更该好生伺候着才是，待得三年任满，如往年那般送走便是，人一走，一切当如往常，再去迎那新县令来，可那孟师爷不知发了什么疯，竟是在县令将至之时撂了挑子！大摇大摆喝他的小酒去了！一夜醉酒未归，怕是早已躺在那红袖阁里起不来了！
清水县差役甚少，县丞、主簿皆无，能主事的唯有他孟无良，他这一走，新任县令何人来迎？县令方上任，正是需要衙门上下扶持的时候，他这般作为，县令如何立威？又如何服众？
“刘捕头，孟师爷是要给咱们新县令一个下马威？”挨着城门处，一个葛袍汉子压着声儿道。
离他不远处的那人尚未回话，旁边一人已是接过话去，“听说新县令乃是天子近臣，来咱们清水县为的便是整顿民风，孟师爷这不是自找苦吃么？”
“啧啧！俗话说得好，强龙难压地头蛇，饶是县令来历不凡，后台强硬，亦抵不过孟师爷多年经营！在这清水县，哪个敢跟孟师爷作对？瞧这县令一来便得罪了孟师爷，这日子怕是不好过啰！”另一人‘嗤嗤’笑道。
“孟师爷从未出过清水县，怎会与县令有了牵扯？”又一人接道。
“你不知道罢？那新县令乃是程县令推荐而来，程县令在时孟师爷已与他不和，如今程县令已是朝中大员，还不找机会杀杀孟师爷的威风？”那杜捕头轻笑一声，颇为意味深长。
他这话一出，竖着耳朵听‘闲话’的众人顿时相互交换了个了然的眼神，彼此眼中尽是幸灾乐祸，清水县已安稳许久，总该出些事来增加谈资，否则岂不是无聊至极？
正在众人暗自嘀咕的时候，道路那头远远驶近一辆马车，那马车虽简陋，瞧着亦没有多少特别之处，嘀咕着的众人却是一下子歇了声，一双双乌黑的眼直直瞧着那马车临近，最终停在城门口。
车停罢，车辕上跳下一个灰衣仆从来，扫了一眼围在城门口的众人后，赶紧凑去车边掀了帘子，“大人，咱们到了！”
那帘子掀开后，车里人便露了出来，那人端坐于内，一袭青色大袖官服，脚踩黑靴，腰束革带，满头墨发藏于乌纱帽中，乖顺的贴伏于身后，许是车厢内太过黑暗，那人面貌竟是瞧不分明，唯有一双清澈透亮的眼在黑暗里格外惹眼。
车帘一掀，那人便弯着身子跨步出来，本瞧不分明的脸亦一瞬便清晰起来，那人面白如玉，若只瞧那脸，便恍似未曾见过世面的稚嫩小子，若再瞧那眉那眼，却不尽然，那眉若利剑，斜斜飞入鬓角，恍然一瞧颇凌厉，只搭了那白嫩的脸，生生便折损了三分英气。
他刚行出车厢，本挤在人群里的刘正忙挤出人群，嘻嘻笑着凑去了车边，弯腰便是一礼，“清水县守城衙役刘正见过县令老爷！”
言策淡淡瞧了他一眼，道：“为何只你一人？”
他这话刚落，刘正已是苦了脸，‘哎呀’一声叹，“县令老爷啊！您可是不知，咱们清水县可是实实在在的‘清水’！半点油水捞不着啊！但凡家境殷实些的，皆不愿来这府衙当差，上头更是没人愿意来，这衙门里自然没多少人！咱们师爷啊，自来身子骨弱，前些日子听说大人要来，可乐呵呢！今儿一早便想来城门候着大人，那曾想半夜竟是染了风寒，到现在亦起不了身！还请大人恕罪！饶了师爷失职之罪才是！”
言策淡淡瞧着他，眸子里一闪而过一丝不喜，淡声道：“便是不爽快，亦该来城门候着！莫不是仗着资历深，便不把本官放在眼里？再则，诺大个县总不至于只剩你一人罢？你去将他们找来，如若不来，本官便用不着进城了罢！”
言策转身进了车厢，冷着脸坐在车内，拾叶垂着头，站在车边掀着车帘不动。
许是因着他这话，车外一时有些静，刘正低着脑袋笑笑，伸手招呼过一个汉子嘀咕了几句，转身便跑，面上不见分毫，心里则暗暗想着：这县令可不大好伺候啊……
清水县不大，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条街，未过片刻，他已是到了红袖阁前，半点未曾犹豫，抬脚便进了半掩的门，绕过寂静的大堂，直奔后院而去。
一入了后院，马上便有姑娘迎了上来，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孟师爷在琼苑，赶紧去罢！”
刘正道了声谢，快步奔上阁楼，直直往角落里那间屋子而去，在门前站定后，他抬手敲了敲门，“师爷！”
几乎在他唤的那刻，门已是自里面打了开来，一袭碧衣的女子轻轻靠在门边上，笑着抬手朝内一指，女子馨香一入了鼻，他立马低了头，支吾着应了声后，立即快步进了屋，进了屋后便四处搜寻着那人，当见到那窗户下懒懒趴在桌上的人时，忙又奔了过去，“师爷！新县令来了！正在城门口等着您呢！”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长袍，脑袋死死埋在臂弯内，一头黑发略显枯燥，在头顶松松挽了个髻，一些滑落下来，半搭在弯曲的后背上，一些则顺着背脊滑下荡在半空中，似听见了他的呼唤声，那人动了动，缓缓抬起头来，懒洋洋打了个呵欠，“啊……刘老弟，你找我有事？”
即使抬起了头，她依旧半眯着眼，一副睡意朦胧的模样，瞧着她这副模样，刘正无奈摇头，大声重复了一遍，“师爷！新任县令爷来了！正在城门口等着您！”
“唔。”孟晚舟掏掏耳朵，总算是睁了眼，听清了他这话，嘴角一弯，眸里里亦染了笑意，“等我？”
“县令爷见无人相迎，已是动了怒，放话说若是衙门里的人不去，您不去，他便不进来了！”刘正道。
孟晚舟起身，慢悠悠的理了理衣襟，笑眯眯道：“去，将小灰牵来，咱们去城门接县令爷罢。”
“晚舟，你那驴弱成那样，可还骑得？”殷娘走进来，无奈摇头。
“殷姑娘说得是，师爷，若您骑着驴去，到那城门口怕是得一两个时辰罢？县令大人还不得气急？”刘正亦道。
“怎么了？虽它现今大不如前，好歹也是跟了我好几年，怎能因为它年岁大了便弃了它呢？我骑着最重要的伙计去迎县令爷，那是对县令爷的尊重！”她虎着脸，义正言辞道。
尊重？她这哪里是尊重了？殷娘叹息一声，道：“你可真不亏了那‘无良’之名，便是你不喜那县令，也莫要玩儿太过，你无身份背景，终究与那些贵公子比不得。”
孟晚舟不甚在意的挥挥手，朝刘正道：“还不走？”
“哦、哦……”刘正应了两声，赶紧越过她下了楼，待他将驴牵去门口时，她已是等了许久。
“小灰，咱们走罢。”孟晚舟拍拍灰驴的头，慢悠悠的翻上驴背去，干瘦的灰驴扬了扬脑袋，轻轻叫了一声，慢悠悠的走了起来，一摇一晃的似随时要倒一般。
刘正抬手抹了抹汗，几步跟上，朝她道：“师爷，小的先去候着可好？”
孟晚舟一边随着驴的摇晃晃着，一边抽空道：“去吧，跟县令爷说说，在下马上便到，请县令爷稍安勿躁。”
刘正瞧了眼那一步一摇的灰驴，再次抹了下汗水，干笑着应了，一溜烟便没了人影，孟晚舟将手藏进袖里拢着，眯眼瞧着他跑远，小声嘀咕，“小灰呀，他跑什么？县令爷又不会吃人不是？”
“嗯……昂……”小灰应景儿的叫了声。
“真乖！”她赞赏道。
“嗯昂！”小灰兴奋的大叫一声，摇晃得更欢了。
许是因着县令拒不进城，城里来往的百姓少了不少，待她一路晃悠着到了城门时，已是晌午时分，她一出现，顿时接收了无数目光，那坐在车内的人亦瞧了过来，等了这许久，隔了老远她亦能感觉到他的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