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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孑然的他,当日没有说半个“不”字,看她的眼神,微微痴然,分明是情动,在父皇将目光转向他时,少年颊腮点落笑旋,竟也轻微地点了点头。
当时,她分明感觉到满满的幸福感、塞得整颗心都要飞起来,他愿与天挣命,才敢于许诺此生非她不娶她愿为他赌上此生,放弃宫中的一切,甚至于……辜负母妃在她身上寄予的厚望,只要能与他在一起,旁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君子一诺千金!”静谧的内殿,贴心的丫头相伴,宁然吐露心声,“他曾当着长安百姓的面,向我承诺此生只愿娶我一人!我信他!”
“小主子……”一声轻叹,小欣捧起凤冠,小心翼翼为公主戴上,头饰发髻“刀尺”得完美无瑕,只剩下……
心念刚一转,就闻得外头有人敲门轻唤:“小欣姐姐!”小欣两眼一亮,喜道:“一准儿是尚服那边派人送新嫁衣来了!”见小主子点头,她忙匆匆转出屏风。
小欣出去片刻,等在内殿的宁然,忽然听到“啪”的一声脆响,似是有人挨了一记耳光,外殿骤然沉闷无声。
出什么事了?
感觉不妙,宁然起身疾步而出,绕过屏风,来到外殿,抬头时一怔小欣僵立在殿门内,正气得浑身发抖,在她面前还跪着个宫人,那人一手捂着肿起的半边脸颊,跌跪在地上,闷声不响。
闻得脚步声,那宫人才转过脸来,看到宁然时,慌忙伏下身来,一脑门子叩到地砖上,砰砰直响,豁出去似的禀告宁然:“公主,尚服局的人不小心将您的喜袍弄脏了,颜色染脏了一大块,衣领子也裂了,尚宫命人另外置办一件新嫁衣,却是来不及了,奴婢是带那犯事的人一道来领罪的,请公主责罚!”
责罚?找几个可怜奴才来顶包,摆出一副“要衣服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绷紧了皮肉来给她发泄一通,而后令她知难而退?真真是无赖行径!
这宫里明的暗的门道,使绊子磕人脚尖的阴招损招,宁然早就烂熟于心,没有那心思与这些顶包的下人计较,厌倦地挥一挥袖。小欣见状,压着怒火,咬牙道:“滚!”那宫人便拉起门外同伴,逃也似的离开了。
默默转回内殿,宁然猝然开口:“小欣,咱们这里不是还搁着那件点红嫁衣么?”
小欣郁闷地跟进来,一听小主子这话,登时大惊失色,扑通跪下,眼眶迅速泛红,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小主子,万万使不得!那也是旧物,还是、还是之前溅过血渍的不祥之物哪!”
穿的戴的,都是上次出降所用的旧物,就像是粘连上了上次的晦气!上回喜轿抬出后,所迎来的血雨腥风、刀光剑影,都还令人心有余悸,若是再穿上那件“点红”嫁衣,当日的阴影重又笼上心头,带着血腥味,岂不是不祥之兆么?
“不许哭!”
看小欣又红了眼眶,宁然也想到上一回出嫁前,小欣也在这内殿,哭红了眼,若是觉得这是不祥的预兆,就万万不能在主子面前再哭一回!
小欣似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拼命地忍住泪水时,听得小主子幽幽道:“去吧,把那件点红嫁衣拿出来!”
………………………………
第八十四章 出嫁时
天刚破晓。
一队送亲仪仗,从如意宫门外的那条夹城复道缓缓行出,队列中彩鸾喜轿仅有一顶,一袭新娘装束,身披“点红”嫁衣的宁然便乘坐在那顶喜轿内,喜轿下方底板莲托与琥珀雕塑百只喜鹊的车驾相连,鹊驾由两匹神骏的汗血宝马稳稳拉着,徐徐前行。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热闹闹的氛围,清早就在彩绸灯笼装点的宫城之内沸腾开来。
大喜之日,送亲仪仗依旧是浩浩荡荡,上一回宁然公主出降,后宫御妻、皇室家眷也有不少随行,都是盛装打扮锦上添花,声势、场面极其壮观。而这一回,送亲队列之中,除了宫人、侍卫,就再无旁人。如若细看,连沲岚都不曾露面。
依着规矩,沲岚本该将公主背上喜轿,但吉时来临前,只有两个侍婢一左一右地扶着脸蒙喜帕的宁然,一步步走出如意宫,由始至终,贵妃娘娘都未曾露面。
高耸的城楼,画角吹响,本该在如意宫送女儿出嫁的蓥娘,此刻反倒在这高高城楼之上,凭栏远眺,目送那队送亲仪仗往武德门方向去。
“小主子乘上喜轿时,脱去了一双喜鞋。”沲岚就在娘娘身边站着,也在看着那队人马吹吹打打一路而去。
“上一回也没照着规矩来,这一回阿宁倒是挺在乎这些规矩的。”蓥娘摇一摇头,暗自叹了口气:天生反骨的阿宁,平日里就不注重那些规矩,临时抱佛脚,哪里来得及?
新娘子出娘家门之前,是得穿好几双绣花喜鞋,上花轿前脱一双,入夫家门时脱一双,拜堂后入洞房前脱一双,最后那一双在新人喜榻前脱,每一双喜鞋的鞋面上都有不同寓意的绣花图案,对照寓意依次脱下,还不能搞乱了。
最最要紧的是,新娘子的脚,从上花轿前到入夫家门时,都不得沾地,都得由娘家人或媒婆背着。
“又不是进夫家门里拜堂,她倒是讲究上了。不过,再怎么讲究,终究还是合不上规矩!”蓥娘既诧异阿宁会有那寻常女儿家出嫁的心思,又感慨阿宁生在帝王家、即便此番下决心甘于平凡,也注定不能寻着平常百姓的习俗来出嫁。
这辈子,“平凡”二字都离宁然很远很远,即便在脚上多套几双红艳艳的绣花喜鞋,也踏不上那条平凡的路!
“娘娘若是将珩殿下回宫的消息,直接告诉公主,让她早些认清丁小郎的身份……”那不就可以避免今日这尴尬的送亲场面,也免得小主子事后伤心,甚至埋怨母妃么?沲岚也是心疼小主子,忍不住碎碎念:“奴婢怕公主这一回出降落空后,沦为旁人的笑柄。”
送亲仪仗的阵势浩浩荡荡的,宫城外头都能听到锣鼓喧阗,加之上回羿天劫喜轿、与天子定下十日之限,甚至亮出那张皇榜,种种惊人之举,连长安百姓都知晓此事,事后,再次出嫁仍嫁不出去的宁然,恐怕会成为长安帝都上至达官贵族、下至平头百姓,茶余饭后的一大笑柄!
“谁敢取笑本宫的女儿,是不是嫌活腻了?”
蓥娘冷冷一笑,目透杀机,居高临下扫一眼长安城中绵延的屋脊人家。
在暴君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她竟也染上几分暴戾恶习,此刻居然想着:不如事后派出宫中密探,捕捉流言蜚语,若是有谁敢取笑阿宁,即便是私底下偷笑,也得以大不敬之罪统统下狱酷刑折磨至死,杀一儆百!只要以暴政及军队镇压,大臣与子民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定是服服帖帖!
这个念头在心中惊现时,蓥娘自个都倒吸一口凉气:她怎会有如此可怕的念头?这是让阿宁无辜地背负罪责,在百姓心中落下可怕的阴影,若是连背后偷笑一声都会丢了性命,这哪里是得罪公主,分明是触犯妖魔!如此,阿宁在百姓心中,岂不是妖魔化了?
“罢了,百姓的嘴巴如何能堵得上?”伸手搭在雕栏上,用力一握,蓥娘硬着心肠道:“阿宁长大了,当娘的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将她关在房里饿她两日让她学乖,这回只能让她自己吃点苦头,以烙印伤痛的代价,鞭策她百炼成钢!”
动情之人会变傻,只有断绝**,心如坚冰,阿宁才会照着母妃的意愿往高处看,不再俯视流连于俗世凡人的情爱而碌碌一生!
“娘娘……”
沲岚欲言又止,默默陪在主子身旁,看送亲仪仗渐行渐远,在即将消失于视野之时,才听到娘娘一声喟叹,终究道出了一句实话:“珩儿回来了,本宫却怕……怕提前告诉了阿宁,会坏了本宫的大事!等到珩儿正式恢复皇长子的身份,本宫的心才会踏实些……”
沲岚沉默了,是啊,倘若是当年的那个仅吊了半口气的苦命孩子回来了,贵妃娘娘倒是可以提前告诉阿宁,也不怕她会冲动闹腾坏了大事,毕竟再怎么闹,那孩子就是皇室血脉,闹翻了天也无济于事!只不过,一个连下床走路都难的病秧子,底子实在太弱了,圣上怕是不会将东宫之位传于他!而眼下,回宫的珩殿下已不是当年的那个病秧子,即使心口同样扎着无情之毒,但他天赋异禀的体质,竟然奇迹般的挺过来了,只要承认了皇长子的身份,那么,他离着东宫储君之位,就仅有一步之遥了!
这个节骨眼上,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