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羿天心头微微一动:御前提审之时,倘若李戬能恢复清醒的意识,那么,他会对天子说些什么呢?此刻,他已被看押在宫中,即便李炽想杀人灭口,想尽早堵住他的嘴,那也得冒极大的风险,一不小心在宫中暴露行迹,之前“偷梁换柱”、“化整为零”的脱身计策,就会前功尽弃!
李炽会不会冒险派刺客潜进宫中?
一个转念之间,大殿门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正当在座众人都笃定了宫人拎上来的肉,定是豹房那几头独角异兽,但,随着那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众人的眼睛也逐渐瞪大,直到看清了被宫城御卫合力抬进殿来的“肉”,众人这才悚然动容,险些失声惊呼:怎会是他?!
御前侍卫在膀子上合力抬来了一张木头椅子,椅子上用粗绳捆绑着一人,此人两鬓斑白、满脸憔悴之色,灰色囚衣上血渍斑斑,显然是受过狱中酷刑的一位老者,灰白相间的长发蓬乱披散,须发簌簌抖颤,根根沾血,脚上鞋子被脱去,手脚指甲被拔光,锁链铐住腕部在椅子上瘫坐,被雨水打湿的囚衣上混合着血珠“啪嗒啪嗒”滴落,何等凄惨狼狈。
砰的一声,椅子落地,大殿上霎时间鸦雀无声,连编钟之乐都戛然而止。臣子们吃惊地看着椅子上血渍斑驳的灰发老者,羿天却认不得此人,本以为十七会再度出声与他点破此人身份,怎知十七此时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低头不再言语。
噔噔噔,御前侍卫疾步上前,至玉阶下跪见天子,而后起身退到一旁,默然肃立,其中一人将一份沾血的供状双手递上,由高公公接到手后呈给天子过目。
匡宗凝神细看,神色渐变,猝然将供状“啪”地摔到地上,铁拳猛击桌案,砰的一声响,众臣心头惊跳,闻得暴君怒不可遏的一声厉喝:“来呀,速速开宴!”
开宴?众臣脸色大变,苦不堪言地暗叹一声,果然看到天子令下、彩衣宫娥翩翩入殿,手托银盘,盘中红色绸布上搁置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宫娥依次跪在了左右各三张客座前,将银盘托举到宾客面前。
当羿天看到尚书、侍郎等人战战兢兢伸出手从银盘中取来那柄锋利匕首,各自紧握在手中,他便隐隐猜到:天子说的开宴,就是唤人送上匕首,让受邀入席的宾客拿着匕首,亲自去切肉来吃。
肉在哪里?
众臣手握匕首,目光齐刷刷盯向那张椅子上五花大绑的灰发老者。肉,就在此人身上。
“鄂亲王!”暴君怒喝,一语点破了灰发老者的身份,“你老来得子,宠溺有加,朕也不怪你过于放纵世子李戬!平日里,朕待你不薄,世子回来,朕与你一般对他照顾宠爱有加,朕对自己的几个皇子都没有这般照顾!你非但不知感恩,还与那逆子背地里欺瞒着朕,胆敢犯下谋逆之罪!朕,绝饶不了尔等奸佞小人!”
灰发老者颤巍巍抬起头来,望着龙袍威严的君王,悲怆一笑,落下泪来,切切悲呼:“冤枉!犬子有冤哪!”
砰!匡宗怒极拍案,猝然戳指着一直默然陪坐于尾座的布衣少年,见这少年此刻仍未接过宫娥托盘里的匕首,暴君猝然发难:“丁小郎,拿起匕首,站到这老匹夫面前,切下他身上一块肉!朕恩准你吃这第一口肉!”
千刀万剐人肉宴?羿天心头“咯噔”一下:遵照天子之意,就得去切人肉生食悖逆天子之意,下一个被人割肉生吃的就会是自己!
这该如何是好?
………………………………
第五十九章 龙颜怒
大殿内忽然变得静悄悄的,静到连绣花针落地的声响都清晰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丁小郎”。
不光左淳良及其同僚在看这布衣少年将会作何反应,还有王冕与晏公二人也在紧张地注视着。前者是抱着幸灾乐祸的态度,后者却暗暗替那少年捏了一把冷汗。
再次被无数道目光盯住,少年淡然一哂:“圣上,草民可以随意下刀取肉么?”
匡宗颔首:“当然!”
羿天镇定自若地、从宫娥的银盘中,取了那柄匕首,将寒光闪闪的锋利匕首握在手中,缓缓站起,环顾在座的众人一眼,一开口竟吓人一跳:“圣上有所不知,草民爱吃鸡鸭鱼头,大人们若不介意,就让草民先下这一刀,取了此人首级,剩下的零碎赘肉,草民就让给诸位大人了。”
这、这这……他想吃人头?!
听明白这少年的意思,不仅天子脸色一僵,在座的诸位大臣也是瞠目结舌。
蛮玄子嘴巴张得老大,吃惊地瞪着“丁小郎”,心说这少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哪!适才还看他安安静静坐着,半天也不说一句话,哪知这会儿一开口,隐隐含笑的语声,让人听来怎么就觉着此人似乎是在戏谑天子?!
任谁都瞧得出:暴君想要折磨鄂亲王,让臣子们来一刀一刀地切他的肉、放他的血,让他痛苦不堪、让他后悔当初,以凌迟处死的刑罚,来惩戒谋逆贼子,方能消除暴君心头之火。
偏偏,“丁小郎”一上手就想“一刀切”,让逆贼也来个“头可断,血可流”死得既干脆又壮烈,不必受人凌辱!
鄂亲王若是死得痛快了,匡宗心里头可就不痛快了。
在暴君面前,敢于说出这样的一番话,简直已听呆了在场那几个朝廷元老,连蛮玄子也不禁暗自咂舌:看不出来呀,这面带病容的布衣少年,骨子里竟是恁般的狂!
一瞬间,大殿上静得可怕,匡宗面色僵着了,被这少年淡然含笑的一言,堵得已然下不了台阶,既不能收回成命,又不能让他真个一刀切给那老匹夫一个痛快。
噎着了半晌,瞪眼看着一派从容神态的“丁小郎”,暴君心中忽来一种错觉:这一介布衣是在当面戏弄一国之君么?
“圣上!”在这诡异的静默氛围中,铁骨铮铮的武将头一个挺身而出,王冕终于站了出来,一开口铿锵有力:“臣,恳请圣上,将这老匹夫身上的头一块肉,赐予臣!”
王冕提这个要求,倒也合乎情理,毕竟,他是兵部尚书,天下出了乱贼,帮天子平乱本是他分内之事,眼下不过是由他来割逆贼身上一片肉,帮天子出口恶气罢了。
一听此言,匡宗只觉脚下垫来了台阶,可以顺着台阶下,化解尴尬。
羿天则眸光微动,深深看了王冕一眼,已然觉察出:这个体格威猛、眼神凌厉的武将,却非粗犷莽夫,居然心细如发,细察入微,似乎看穿了他不愿遵从天子之意、切人肉而生食,便主动挺身而出,有心护他周全。
这番善意,令羿天心头一暖,也更加确认了一件事当年在天机观之时,师尊鞫容曾为了他寻觅天下名师,也曾将一位将军的兵法手札转交到他手中,手札上落款处便有“王冕”二字,那是从未谋面,却已然成为他授业恩师之一的一位兵法大家赠予的。
师尊鞫容曾告诉他:王冕将军亲自来过,也与他见过面,只是那时恰逢他病发抱恙,昏睡足有三日,遗憾地错过了当面拜谢恩师的机会。
方才十七念叨王冕将军之名时,羿天仍不敢确定,此刻却是确认无误了,好在王冕将军即使认出了他,却并未向天子告发他的身世来历,反而站出来急于袒护他,想必,还是念着昔日一些些师徒缘分的。
“王将军,”不等匡宗开口,宰相左淳良也站起身来,呵呵笑道:“何必急于一时?圣上点名让丁小郎来,咱们这几个老人,就不必与小辈争了吧?”
宰相言下之意,王冕又岂能不明白,看来,左淳良还是把他认作了同一阵营里的友人,才出言劝他:不必多管闲事!
“宰相大人此言差矣!”局面僵持不下时,晏公也站出来帮腔解围了,他肃容拱手,与天子主动请缨道:“圣上,老臣也有个不情之请,此番领兵在外征讨万魔村逆贼之事,臣不慎中计,损兵折将,而今逆贼就在眼前,还望圣上应允,让臣亲自动手惩戒此贼!”
浓眉一蹙,匡宗正要开口,绑缚在椅子上的灰发老者已然忍不住悲号出声:“尔等休得争抢!吾死不足惜,但,万魔村逆贼之首并非吾儿,圣上莫要被贼人蒙骗……”
“住口!”匡宗霍地站起,伸手一指摔在地上的沾血供状,怒道:“朕在追查万魔村一事之初,逆贼李戬就蓄意回到长安,花言巧语蒙骗于朕,联手节度使林昊然,揪出一个作乱的豢龙逆贼老巢,就想搪塞朕,愚弄朝廷,欺君罔上!还有你个老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