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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过去了。
刘兴朝的花白头发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松弛的头皮,和头皮上的老年斑。
有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因此即使一个四十岁的人假扮六十岁的人,那双四十岁的眼睛也会把他出卖。我看着刘兴朝,他的眼睛没有把他出卖,那就是一双八十岁的眼睛,浑浊而迷茫。
他现在就算吃“醉生梦死”,也动不了了!我完全可以杀他!但是,有什么必要?就算我能活着回去,杀他也没用啊!你看他,马上就死了!
刘兴朝的声音也是八十岁老人的声音:“我听说你被打中几十枪。”
我:“也没几十枪……也就十几枪吧。还好,把内脏换了个遍,还是活下来了。”
刘兴朝:“这不还活蹦乱跳呢。”
我:“还好吧,吃着四川的药。”
刘兴朝:“但我是不行喽。”
我没说话。
大殿里非常安静。
因为大殿是石头的,因此更显得安静,安静得发冷。
刘兴朝:“来大汉吧,你做皇储,将来的皇帝。”
挺意外的,我只是以为他要招降我――但也是一样的。
我:“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他们灭掉。一切都――完蛋了。”
刘兴朝:“就算当一天的皇帝,也够了!”
我:“如果我也要死了,大概会同意吧。但是……我怕死。我真的怕死。我是不是很软弱?”
刘兴朝叹了一口气。
我:“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同意的,为什么还要找我。”
刘兴朝:“那你同意来这干什么?”
我:“不知道,难道我做事还找理由?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只是告诉你,一切都毫无意义,大汉也没有,大唐也没有。长安那帮混蛋还在瞎闹,就像循环。我们做过的事,他们还要做一遍。我们犯错过的错误,他们还要犯一遍。”
大殿里沉默着。
…
…
我望着金陵城,望着皇宫,望着窗外的长江和大海,问皇帝:“你的目的是什么?”
刘兴朝沉默着。他望着远方,老年斑耸动着,青筋在松弛的皮肤上抖动着。
他:“报仇。”
我:“你所有的仇人都死光了。背叛你的人,暗算你的人,宰相、元老会、王爷、皇帝……所有人,全死光了。没一个能善终。你有什么仇可报的?”
长时间的沉默。
我说:“我记得刚来皇宫,你说,我们内廷的目的是为了世界的和谐、永存。我们不重要,内廷不重要,世界才重要。”
皇帝还是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你为什么而活?”
我:“伪命题。我没想活着。我自杀过,但被人救活了。我从不干已经干过的事儿,因此我就这样活着。”
刘兴朝:“借口而已。”
我想了想,似乎对,又似乎错。
刘兴朝:“当初你为什么来皇宫?”
我:“没人喜欢来皇宫,逼不得已而已。我只是想……出来看看。入宫,就是代价……代价啊……代价。大吗?还可以吧。”
我问他:“你呢?”
然而皇帝什么也没说。
…
…
皇帝的眼神有了一丝亮光,浑浊的眼睛有了一丝清澈的涟漪,就像冷寂的纸灰有了一点丝线一样的火痕。
他给我讲述李飞羽的事。
草!我早把他忘了!他又给我讲他!
然后这个老头子喋喋不休地给我讲前皇帝和前前皇帝的事。
草!我早把他们也忘了。这可是前朝大明的事啊――都灭亡多少年了!
我想对皇帝说:“提他干什么!提他们干什么!毫无意义!”
然而对这个将死之人来说,这也是最后的意义了。于是我跟他说着,不断提醒着他。
他看起来似乎很开心。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也只能拿过去开心了。
寂灭的纸灰中可以有火痕,但也仅此而已。火痕烧过,黑色的纸灰成了白色的纸灰。冷寂的白色纸灰,是永远冷寂的。
…
…
皇帝说着往事。
他的回忆引起我的回忆。
我都没发现,竟然还记得这些往事!
这让我感慨不已。
第一,这说明这家伙已经没有气势。他根本不是神子,不配神子。他没有神子的一点气质。何止神子,他连一个开国皇帝都不配。一点皇帝的气质都没了。
第二,大汉确实要完蛋了。大汉的所有人都在等死,皇帝在等死,大臣在等死,人们在等死。
皇帝继续说着话。
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完全不记得他已经成了好几年的大汉皇帝。
他满嘴的大明、大明、大明……而现在,大家早把大明忘了。
讽刺。
笑话。
如果不知道他是大汉皇帝,还以为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大明遗老呢!
…
…
刘兴朝完蛋了,他已经是个死人了。现在大汉控制在林怡人和白星然手里。
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如果两个人都想投降,那么就可以一起投降。
如果两人一起战斗,就一起战斗。
如果两人有不和,那就是内乱,立即灭亡。
然而我想,就算他们想投降,大唐群臣也不让他们投降――或许皇帝会这样想,但群臣绝不会这样想。
渴望叛乱,是每一个忠臣的希望。如果没有叛乱,他们就制造叛乱;如果有忠诚,他们就消灭忠诚。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们的忠诚。
一切人的命运都已经注定。
刘兴朝不管这些,他沉浸在往日的回忆中。
………………………………
第七十三章 刘兴朝眼中的世界
皇帝驾崩。
在位二十年的大明皇帝朱照天死了。
禁军监军刘兴朝觉得眼睛一黑,几乎站不住。
一个时代结束了,时代成了旧时代。
一个纪元结束了,纪元成了新纪元。
一个新时代,一个新纪元,开始了。
内廷的人极其震惊,即使他们都装得十分镇定。
内廷总管李永福镇定地说着话,然而刘兴朝却知道,虽然李永福镇定地说着话,但他知道他的慌乱――如果他真的镇定,他会什么话都不说。他如此地想说服别人,说明别人根本不能被说服。
连内廷总管都会怕。
他玩大了。
…
…
长安的皇帝画像都被摘下。
几天前,皇后的画像已经被摘下了。皇帝的画像于是孤单地挂在原来两个画像位置中间,好不自然。白色的印痕是如此地显眼,让皇帝的画像显得更加不正常。寒冷的冬夜,长安的路灯照着皇帝的画像和它旁边的印痕,一切显得极其突兀。
皇帝画像摘下的同时,大明皇旗也降下来。
一曲二十年不曾奏响的曲调,伴随着哀怨的歌声,从巨大的喇叭里传出来:
“我们会永远记得你
神圣的王冠
柔顺的脸庞
仁慈的统治
一切都会终结
直到
一切再无声寂
我们会记起你
你的宝剑
你的微笑
你的言语
直到
真正的忏悔
获得
真正的勇气
直到
海枯石烂
沧海桑田
直到
万物消散
永不相还
我们会迎接你
如神一样复生
我们深信
你会开启
天启”
…
…
人们哭着。
长安百里素缟。
这真的是个好皇帝。
二十年风调雨顺,这难道不能算奇迹?!
无尽的人们哭着,好像真的在哭,为过去、现在、将来的美好。
或许是真的,或许是假的,或许真假的概念都是不存在的,谁知道呢?
刘兴朝从皇宫望着下面,回想着往昔――然而他并没有真正的回想往昔――直到十几年以后,他才会真正明白其中的意义。
身后传来了一声咳嗽声,那是元老会会长。
会长带他去两百层楼,新宰相李国忠和新皇帝朱鸿华在那里等着他。
他明白了。
李永福完蛋了。
…
…
深夜,辗转反侧。
刘兴朝觉得自己好无耻,当初他是那么受信任。
他想不出背叛李永福的理由。
他对大明、对皇帝、对朝廷、对元老会都没有什么感情,他对李永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