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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直愣愣的扭过头看看，像是在打量陌生人，“你觉得我能忘得掉吗？”钱老太一时怔住，说不出话，望向悦娣，眼睛里的无助和惊恐快跟着眼泪溢出来了，悦娣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紧张与恐惧，恐惧连着呆坐的老汉。
李仁智开口了：“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又年轻，又结实，还有孙家常，他跟我一样。”
悦娣惊讶的坐在一旁，和她默默低头流泪的母亲一起，她们只能听着。
“那个时候兽医这一行行情好啊，我到哪儿都是救猪救狗的菩萨，就靠这双手养活了自己，”老汉咂咂嘴，像是在回味，“你们不晓得，带着把小刀往那猪崽儿肚皮上一割，再一剜，嘿！那猪蛋就掉了下来，我手劲大，可从来没让猪受过罪。”
声音顿了顿，老汉又继续说道：“但有一次，我失了手，”悦娣追着问了句：“怎么了爸？”
老汉眼里露出迷茫，自言自语道：“孙家常是个仗义的人，他胆子比我大，力气也比我大，有一回，我得去一边山头给猪治病，那大晚上的天儿黑的跟煤灰一样，打着灯都看不见地，还好啊，还好，孙家常陪着我，我俩约着一起去。”悦娣有点陷入这个故事了，问道：“然后呢？”老汉竖起指头靠在嘴边对她“嘘”了一声。
“然后？然后我们走啊走，顺着那山路一直往上爬，晚上的雾气混着汗水，衣服完全贴在了背上，孙家常也有点累，我俩就商量着走一段再休息，可那路越走越平，看也看不见，我就把马灯往前一递，想看看哪有能坐的地方，孙家常一把把我拉住不让走，我就奇怪问他：‘拉着我干啥？’隔着雾，他的脸让人看不清，我就听见他吞了口唾沫，颤着声回我一句：‘那是你娘吗？’我蒙了，这天黑的让人发毛，哪儿能看得到人呢？我推他，让他不要讲混话，休息了赶紧走，他就跟脚板被人用钉子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我有点怕了，打他的脸，啊！”
老汉大叫了一声站起来，吓坏了悦娣，她赶紧又拉着老汉让他坐下，“你猜我摸到了什么？”李仁智神神秘秘的语气让人发毛。
“什么？”悦娣的心也提了起来。
“我摸到了血，又腥又稠，那个味道和感觉我忘不了，就跟猪崽的血是一样的，孙家常一把扣住我的肩膀，张嘴要来咬我！他的脸上全是血和蛆，密密麻麻的，还在啃他的肉和眼球，我吓惨了，挣开就跑，天爷啊，那个脸就跟个鬼一样，我怎么能不跑？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跑，就跑啊跑，我要甩开后面那个人……！”
老太太终于抹干了泪站起来，按着他的手，求着老汉：“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老汉讲的着了魔，他猛的站起来往屋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坐下，他的嗓音跟石头块儿一样沉，说：“我终于跑回家了，家里竟然点着灯，窗户上的光飘飘忽忽的，我冲进去，不管是谁——不管是谁都好，来救救我，太可怕了，然后我就进去了，房子里有一个人，矮矮的，穿着青白棉衣，就站在我的床头那儿，我走进一看，竟然是我娘！我娘的样子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突然就不怕了，我问她：‘娘你去哪儿了？怎么都不回来看我？’我娘就光笑，满脸都是褶子，她一边笑一边爬上床，她鞋底都是泥，满床踩，我急了，去拉她让她下来，我娘甩开我直接在床上跳起来了！床都快被她蹦散了，我蒙了，拿起床边的杯子砸了过去，我娘终于停了，她背着我坐在床上开始哭，呜呜的哭，我就去握她的肩，她猛地回头，脸上的肉就跟脱皮一样一层一层往下掉，褶子里留出了黑色眼泪，我吓晕了。”
“后来，我醒了，孙家常一个巴掌扇醒了我，我睁开了眼，他停了下来，取笑我在荒郊野地还能睡那么沉，噢——我突然明白了，原来是一场梦！我站起来，看着孙家常，雾气消散，他的脸一如往常，微微带着笑意，我们继续，继续往前。”
老汉终于讲完了，他停下摸膝盖骨的手，抬起来摸了摸悦娣的脸，疑惑道：“你是悦娣吗？”这一下把悦娣问晕了，她急切的叫了一声：“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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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磨砺……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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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悦娣被父亲的反常举动吓懵了，怎么办呢？赶快送医院吧。孙策发动开车，悦娣和钱老太太都坐到了汽车的后排，把老汉夹在了中间位置。他们很快到了医院，医院的门诊早已下班了，医院就诊的病人并不是很多，他们很快就的挂到了急诊号。
悦娣跟妈妈一左一右搀扶着老汉，老汉依旧喋喋不休，似乎想要把一辈子的话说完，悦娣皱眉，低声问老太太道：“妈，你看爸这到底是怎么了？摔跤整的连魂都没了。”母亲也不言语，腾出空手抹着眼泪，显得一脸的茫然。
悦娣叹气，扶着老汉感到无力极了，急诊科里的嘈杂声恰似露天的菜场，导医台分流了来来往往的患者，像是人才招聘，一波离开，一波又跟了上来，一汪汪的人头不断涌向绿色的窗口，一个小孩，趁着大人忙碌，得了自由，无头苍蝇一样的蛇跑，追逐小孩的年轻妈妈紧跟着孩子追逐，不慎踩到了李老汉的脚，老汉叫唤一声，突然哈哈哈大笑起来，喊道：“好哇！好哇！你不是东山头的李寡妇吗？不在家看猪崽儿？跑到这里来躲猫猫”。钱老太赶忙揪着他往自己身边带，年轻的妇人有些莫名其妙，看看老汉，心想，这谁呀，谁李寡妇了，神经病！
悦娣拱着老汉往前走，哄着老汉，说道：“爸，别乱说，到我们了。”老汉搓着手“嘿嘿”直笑，老太太看得揪心，她颤颤的问道：“悦娣，你爸不会把脑子给摔坏了吧？要真是。。。。。。”悦娣不再回应，拍拍钱丽春的手示意往前，轮到他们了。
终于到了导医台近前，导医护士见怪不怪，面无表情的问：“怎么了？”急诊大厅吵闹得让人头痛，悦娣大声说道：“我爸摔了一跤，说话有点不清醒，您帮我们看看应该去哪科？”护士仰头看了眼她身后的老汉，皱眉道：“那么大年纪了，怎么不好好照顾着，先到四号神经内科门口等候。”
大约等待了一个小时，终于见到医生了，医生看看老汉，稀里糊涂的说道：“这是轻微脑震荡，先去交钱，然后到CT室，做CT检查，结果出来，再来找我”。
这时，孙策停好车后也进来了，接过悦娣手中的CT单子，到窗口交了钱，拿上CT单子，探问CT室的位置，老汉被娘俩架着，跟喝醉酒了似的，显得既兴奋，又快乐。一家四口来到CT室，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候，过了好一会，医生在房间里喊名字，“李仁智——李仁智到了吗？”老太太松开手，让悦娣拉着老汉进去，悦娣轻声问道：“妈，不一块进去吗？”“算了算了，我心里头慌得很，你们赶紧带着你爸进去看看吧。”老太太掀起眼皮盯着墙壁，进医院开始她就打了很多个喷嚏，她看上去有点紧张，悦娣看看她妈脸色，又看了神情木讷的老汉，应道：“那行，妈你在这坐着，我们等会就出来。”“行，你们快去吧。”孙策悦娣把老汉搀扶进去。老太太靠在椅子上叹气，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是真的。
李仁智老汉前脚刚踏进检查房，就突然兴奋起来，挣开悦娣的手，大声对医生喊道：“哎呀，你这个年轻娃娃怎么干这个活路！”医生抬起头不理他，向悦娣要单子，老汉不依不饶的追着喊道：“干什么不好，这个世道，非要干这个！我看你是个没出息的货。”悦娣赶紧上前拉着李老汉，急道：“爸，你说什么？这是医生，别乱说，马上看病了。”老汉瞪她一眼说：“你懂什么？这个地方阴气重得很”
医生放下笔，目光淡然的问道：“还阴气呢，哪有什么阴气，医院还跟阴气有关系吗？”
老汉立马回了一句：“这哪是医院，这就是坟地。”悦娣听得毛骨悚然，狠狠拍了爸一下，带着哭腔的说道，“爸！你到底怎么了！”医生见怪不怪，指着旁边的大机器，淡淡的吩咐道：“把鞋和外套脱了病人躺到CT机上去。”
老汉听了直接跳了起来，冲医生喊道：“你个鬼东西，还想让我进棺材，你个鬼东西，鬼东西！”
孙策说：“爸！哪里有棺材，那是检查的机器，躺进去就行了。”悦娣又急又恼，“别闹了，好不好？求求你了，爸。”老汉固执的站在窗户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