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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大争之世。
冬天真的很冷,老墨家缩着脖子走出大帐的时候,帘外扑进来一阵冷风,把燕十八吹得浑身下透心凉。灯光从侧面看他,把他的影子拖在地,又斜又长,他的眼睛明亮如雪,越来越亮。从他的角度看出去,正好可以看见帐外,那里等侯着一大群领主,这些领主都像嗷嗷叫着的狼一样,眼睛是炽热的,胸膛也是炽热的,就连腰的剑都是火烫火烫的。燕十八知道,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朝着北方呼啸而去,把躲在冰封堡后面的,最后的北狄人撕碎,那是无的荣光,燕人千年来的夙愿。不过,他却不能那么做。
“燕国还不够强大,时机还不到。”
地铺着一张虎皮,是那个使者带来的,据说是北狄之王赠送给燕十八的礼物。北狄人会给我送礼?不,北狄人只会想着怎么才能把我吞进肚子里。
燕十八在虎皮缩了缩脚,他没有穿鞋,脚很白,像女人的脚一样白皙光滑,还很修长。磨擦着温暖的皮毛,冻僵的脚指头有了些知觉。他拿起一根铁棍,桶着盆里的火碳,腥红的火碳突然窜起了一丝火苗,险些把他的眉毛烧着。
“君,使者到。”
就在这时,那个使者来了,又是一阵冷风灌进来。
燕十八皱了下眉头,紧了紧脖子的系领,身穿的狐裘很厚,也很宽大,把他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他就那么裹着狐裘被子,盘腿坐在虎皮,只露出一个脑袋,样子很滑稽。可是,他一点也不在乎,他的父亲,闻名天下的燕胡子曾经教导过他,做为一位强大的君侯,根本不用在意自己的外表,也根本不用去在意别人的看法。如今,他都学会了,他的手里握着令人战栗的力量,而力量就是威严的象征,唯一的象征。
“坐。”
燕十八指了指虎皮对面,抬手的那一瞬间,案的火苗晃了一晃。
狐离在燕十八的对面坐下来,按着膝盖,屁股压着脚后跟,挺着胸膛,却略微低着头,他是北狄之王的使者,但终究不是北狄之王,与万乘之君对视时,不论气势还是气场都有所不足。
“燕人和北狄人是世仇,这仇恨比血还要浓,在燕国的每一寸土地下面都埋着燕人和北狄人的尸体,战争是在所难免。”
燕十八顿了一顿,他在打量狐离,这个使者比他年长几岁,眉目很挺,鼻子两侧滚着几颗细汗,按着膝盖的手也稍稍蜷着,显露出了内心的紧张。燕十八对狐离很感兴趣,并不是因为狐离的紧张,而是因为他的眼睛,就算此时,他的眼睛依然带着那深深的哀伤。这不像是个使者,而像是个学者,仲夫离怎么会选他去做这样的事情?嗯,或许正是这样,他才能得到北狄人的信任。仲夫离,老狐狸。
“但却不是时候。”
狐离的确很紧张,众所周知,燕人和北狄人之间的仇恨已有千年,那不是十年,一百年,而是一千年,数也数不清的血与仇粘合在一起,就连冰川都会被它浇沸。
冰河永不枯竭,北狄人永不灭亡。
狐离在心里提醒着自己,抬起手来,朝着燕十八重重施了一礼:“仇恨来源于赖以生存的土地,为了土地,燕人与北狄人结下了千年仇怨。如今虽然不是为了土地,却是为了比土地更深一层的生存。君侯是一国之君,任何一个举措都会决定成千万人的生与死。”
说完,狐离抬起头来,直视着燕十八的眼睛,不再躲闪,也不再紧张。谈判就是一个选择的命题,不管它的手段多么花哨,最终的指向只会是一个,选择。
“仇恨,或者,生存。”
这可真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啊,燕十八把身的狐裘裹得更紧了些,脸却带着笑:“春暖花开的时候,北狄人会撤出冰封堡,退到狼牙谷外吗?”
狐离摇头道:“不会。在北狄人看来,燕人的土地正是从他们手中夺去的,北狄人不会抛弃它。”
燕十八想了一想,又问:“姮季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不来?如果我记得没错,北狄姮氏是白狼王的姓氏。”
狐离答道:“北狄之王是个狄人,更是个战士,一个骄傲的战士并不是一个称职的使者。”
“你就不怕我也是个战士?会把你的脑袋砍下来祭旗。”
燕十八眯起了眼睛。
“狐离已经死过一次。所以,狐离愿意赌一次,以一颗脑袋赌千千万万颗颗脑袋。狐离虽然不是一位商人,更不是一位赌徒,但也知道这个赌注很值。”
狐离拢起手来,挽着毛绒绒的袖子,朝着燕十八重重一揖。
“狐狸?”
燕十八的眼睛越眯越细,他的眼睛很漂亮,就算眯成了一条缝隙,也依然清澈明亮:“你并不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回去告诉姮季,这里是燕国的土地,我也只是暂时让他的脑袋继续长在脖子。而这一次,就算是尊敬白狼王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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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二章 大战前的温柔
终年阴雨霏霏的龙须谷到了冬天却蓦然一变,寒冷的风吹散了绵绵不休的细雨和浓雾,难得一见的太阳坐在龙涎堡的拳头雕塑上方,冷空气就是从那里盘旋而下,如果深深的吸上一口,冷气就会从鼻子一直冷透到脚心。
清晨,万事万物都还没醒来,酒旗却在风中招扬,一名酒客卧倒在台阶上,打鸣的公鸡从屋檐上跳下来,落在酒客的背上,他仍然呼呼大醒,嘴里喷出的酒气让公鸡扑扇了两下翅膀。
对面的铁匠铺开门了,厚重的木板门被铁匠学徒一扇一扇的取掉,腰圆腿粗的老铁匠从昏暗的铁匠铺里走出来,站在大街上,朝着太阳伸了个懒腰。隔壁的商肆里有位南楚来的商人,正在嘀嘀咕咕的抱怨着今年的龙涎草又比往年贵了许多。
铁匠学徒把店里面陈列的铠甲与兵器搬到外面,暴露在太阳下,阳光叠下来,铠甲和兵器上泛着鱼鳞一般的光芒。老铁匠活动了一会四肢关节,走到炉子前,拧起了一柄锤子,叮叮铛铛的敲起来。卧在酒肆门口的酒客仍然没醒,公鸡在他的头发里找到一条虫子,然后心满意足的离去。
一队顶盔贯甲的士兵从铁匠铺门前经过,他们穿着全身甲,戴着尖尖的头盔,有的举着长戟,有的挎着重剑,沉重的步伐把巷子里的青石道踩得咔嚓咔嚓响。酒客还是没有醒,嘴巴一下一下的蠕动着,好像在说梦话。
“给他送碗酒去。”
凹凸不平的盔甲在老铁匠的锤子下变得光滑平整,铁匠学徒抱了一坛酒来,老铁匠喝了一口,临时起兴正准备朝着盔甲喷上一口,却又顿住嘴巴,吩咐学徒给那个卧在酒肆门前的酒客送碗酒去。
铁匠学徒走到对面,把酒碗放在洒客的鼻子前面。
“香,真香。”
酒客蠕动着鼻子,没有睁开眼睛,用红嗵嗵的鼻子追逐着香气的来源。最终,他闭着眼睛用嘴巴咬住了酒碗,像是狗喝水一样用舌头舔光了碗里的酒,打了个酒嗝,抱着脑袋继续睡。
“酒鬼。”
“哈哈哈。”
铁匠学徒嘟嚷了一句,老铁匠抡起锤子哈哈大笑,已经走远的士兵们回过头来,看着酒客摇头直笑。就在这时,酒肆的门吱嘎一声开了,从门缝里探出一只脚来,那是一只无比纤细的脚,上面套着软软的绣鞋,鞋子与脚身完美的贴合在一起,几乎分不出你我,脚踝没有显露在外,只能看见圆圆的一小团,很是精巧,鞋头绣着一只兰花,美丽而不妖艳。
兰泌苑的头牌艳姬兰沁儿并不妖艳,小巧的眉目,玉珠般的鼻子,温润的嘴唇,穿着白底而蓝边的深裙,滚边上也绣着一朵朵兰花,远远一观,犹如兰花初放,清新宜人,近而察之,嘴角有两个酒窝,一笑起来,格外恬静。
“唉呀,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早就来啦”
“快起来,地上凉。”
“不,不凉,一点都不凉。”
兰泌儿蹲下身子,想把酒鬼给扶起来,可是酒鬼却抱着脑袋与酒碗就是不肯起来,嘴里还囫囵不清的嘟嚷着,急得她脸上飞起了一层红晕。
酒鬼太沉了,还扭来扭去的,兰泌儿扶了几次都没把他扶起来,反倒险些被他给扯入怀中。
“哈哈哈”
老铁匠笑起来,街坊邻居也都掩着嘴偷笑。
听着笑声,兰泌儿更急了,一张脸红得渗血,眉眼却丝丝入媚,直到这一刻才显露出妖娆的美态。她皱着眉头想了一想,眸子霍然一亮,从怀里掏出个精美的小酒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