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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茶馆一向是包月车夫的聚处,像这个老车夫,在平日,是绝不会进来的。
大家看着他,都好像感到比刚才所说的更加深刻的一点什么意思,谁也不想再开口。在平日,总会有一两个不很懂事的少年,找几句俏皮话来拿这样的茶客取取笑,今天没有一个出声的。
茶还没有沏来,老车夫的头慢慢的往下低,低着低着,全身都出溜下去。
大家马上都立了起来:“怎啦?怎啦?”说着,都想往前跑。
“别动!”茶馆掌柜的有经验,拦住了大家。他独自过去,把老车夫的脖领解开,就地扶起来,用把椅子戗在背后,用手勒着双肩:“白糖水,快!”说完,他在老车夫的脖子那溜儿听了听,自言自语的,“不是痰!”
大家谁也没动,可谁也没再坐下,都在那满屋子的烟中,眨巴着眼,向门儿这边看。大家好似都不约而同的心里说:“这就是咱们的榜样!到头发惨白了的时候,谁也有一个跟头摔死的行市!”
糖水刚放在老车夫的嘴边上,他哼哼了两声。还闭着眼,抬起右手——手黑得发亮,像漆过了似的——用手背抹了下儿嘴。
“喝点水!”掌柜的对着他耳朵说。
“啊?”老车夫睁开了眼。看见自己是坐在地上,腿蜷了蜷,想立起来。
“先喝点水,不用忙。”掌柜的说,松开了手。
大家几乎都跑了过来。
“哎!哎!”老车夫向四周看了一眼,双手捧定了茶碗,一口口的吸糖水。
慢慢的把糖水喝完,他又看了大家一眼:“哎,劳诸位的驾!”说得非常的温柔亲切,绝不像是由那个胡子拉碴的口中说出来的。说完,他又想往起立,过去三四个人忙着往起搀他。他脸上有了点笑意,又那么温和的说:“行,行,不碍!我是又冷又饿,一阵儿发晕!不要紧!”他脸上虽然是那么厚的泥,可是那点笑意教大家仿佛看到一个温善白净的脸。
大家似乎全动了心。那个拿着碗酒的中年人,已经把酒喝净,眼珠子通红,而且此刻带着些泪:“来,来二两!”等酒来到,老车夫已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他有一点醉意,可是规规矩矩的把酒放在老车夫面前:“我的请,您喝吧!我也四十往外了,不瞒您说,拉包月就是凑合事,一年是一年的事,腿知道!再过二三年,我也得跟您一样!你横是快六十了吧?”
“还小呢,五十五!”老车夫喝了口酒,“天冷,拉不上座儿。我呀,哎,肚子空!就有几个子儿我都喝了酒,好暖和点呀!走在这儿,我可实在撑不住了,想进来取个暖。屋里太热,我又没食,横是晕过去了。不要紧,不要紧!劳诸位哥儿们的驾!”
这时候,老者的干草似的灰发,脸上的泥,炭条似的手,和那个破帽头与棉袄,都像发着点纯洁的光,如同破庙里的神像似的,虽然破碎,依然尊严。大家看着他,仿佛唯恐他走了。祥子始终没言语,呆呆的立在那里。听到老车夫说肚子里空,他猛的跑出去,飞也似又跑回来,手里用块白菜叶儿托着十个羊肉馅的包子。一直送到老者的眼前,说了声:吃吧!然后,坐在原位,低下头去,仿佛非常疲倦。
“哎!”老者像是乐,又像是哭,向大家点着头,“到底是哥儿们哪!拉座儿,给他卖多大的力气,临完多要一个子儿都怪难的!”说着,他立了起来,要往外走。
“吃呀!”大家几乎是一齐的喊出来。
“我叫小马儿去,我的小孙子,在外面看着车呢!”
“我去,您坐下!”那个中年的车夫说,“在这儿丢不了车,您自管放心,对过儿就是巡警阁子。”他开开了点门缝:“小马儿!小马儿!你爷爷叫你哪!把车放在这儿来!”
老者用手摸了好几回包子,始终没往起拿。小马儿刚一进门,他拿起来一个:“小马儿,乖乖,给你!”
小马儿也就是十二三岁,脸上挺瘦,身上可是穿得很圆,鼻子冻得通红,挂着两条白鼻涕,耳朵上戴着一对破耳帽儿。立在老者的身旁,右手接过包子来,左手又自动的拿起来一个,一个上咬了一口。
“哎!慢慢的!”老者一手扶在孙子的头上,一手拿起个包子,慢慢的往口中送,“爷爷吃两个就够,都是你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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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1章 异类
“程升也在?”
安倱万万没想到,盛先生身上的,居然不是吴妈妈,而是程升。
不过其实这还是能说的通的。
传说手上沾了人命的话,不管已经死了的是不是转世投胎了,他都会“缠住”那个受到关联的人。
倒不一定是完整的怨灵附身,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怨念、憎恶或者其他情绪,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魂魄,刻在还活着的那人的身上。
寻常情况倒也没什么,但若是这人作恶多端,这样的残念积攒得多了,他的身体一定不会好到哪里去。
而人间的种种,在阎罗殿上,都一条条一款款清清楚楚记着,就算这么多年来,十殿阎罗避世不出,但是该算的账,一笔都没少过。
至于吴琪和程升,大概留下来的,是一丝丝的不甘心吧。
安倱的,或者是他们的。
万妖谷的戏台子是个神奇的地方,写好的戏剧其实不是上面最经常演的。
这里演妖精们的故事,演鬼怪们的故事,当然,也演人的故事。
——如果是在别的斗里,墓主人的故事,是演得最多的。
能在墓里搭上戏台子,埋进去几个伶人的,基本上不是皇亲国戚也差不多了。
这样的人通常要过很久才能转世,在自己的墓里待得时间长了,就找伶人们唱唱自己的过往。
而万妖谷变成万妖冢之后,这戏台子也就继承了这样的功能。
当然,“伶人”这样的存在,到底是怎么对应的,安倱就不知道了。
不管是吴琪还是程升,他们都不能算是万妖谷的主人,但是他们都有一个特点,是附着在安倱身上的怨念。
而这戏台子,本就是为各路怨念准备的,他们这一来,倒是刚刚好。
“他在,我知道的,但是……他还能不能走出来,我就不知道了。”
虽然坐在面前的还是盛爻的脸,声音也基本上还维持着盛爻的状态,但是安倱去很清楚地能分辨出现在他看到的,到底是谁。
盛爻大概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的状态了,岌岌可危,濒临崩溃。
“我可以晚一点走吗?”
吴琪用近乎哀求的声音,向安倱问道。
“你可以决定自己的去留?”
安倱被这一个问题直接问蒙了,他还以为吴琪是被强行拉过来的。
“他告诉我的,如果我们都走了,这出戏也就该结束了。”
吴琪有些茫然地指了指在一旁的克罗克曼。
安倱转过头,斜眼看着那个奇怪的家伙。
“所以,你是谁?”
克罗克曼的回答和之前没差多少,还是一副让人想要爆锤他的表情。
其实结合之前的种种迹象,安倱已经快认定克罗克曼就是个路过的小妖怪了。
但是很奇怪的一点在于,他居然对安倱他们的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
不光是这样,他甚至对舞台上的一切,还有这个舞台的工作原理,都十分得了解,事情就变得很诡异了。
“所以,在这场戏里,我还记得自己的状态,是因为只有你们两个吗?”
安倱见克罗克曼那找不到什么突破点,转过头问吴琪,却收到了同样茫然的一张脸。
“其实你为什么一定要纠结我是谁呢?反正大家现在时都被困在了这,我不管是谁,都没办法让我们赶紧离开这里,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安倱还是下意识地想要怼他。
“所以其实你出现的意义是,不断说废话嘴炮吗?”
安倱瞟了他一眼,转身朝着台下走去了。
已经“死掉”的盛先生,再次被带回了舞台上。
安倱拿着一个小棍,抵在了盛先生的额头上。
小棍的另外一头,安倱拿出了镇魂铃,开始轻轻地摇动着。
很快声音就传到了盛先生的脑海里,眼泪直接就下来了。
安倱知道这次终于起了作用,就收了手,不再发出声音了。
盛先生开始的时候还是在哭泣,到了最后突然就开始咆哮了起来。
安倱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