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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平暂且按下心中纠结,上前搀起他的胳膊。
蒙湿诗将首一昂,抬腿踏出一步,那全身三处伤口登时扯开,又迫出一滩新血,可他全然不觉,摇头晃脑,口中吟道:
“落魄江湖……载酒行……,
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
赢得……青……楼……”①
蒙湿诗边唱边走,却是两眼渐渐合起,唇口越挣越小,呼吸愈来愈弱,到至最后,诗未吟完,魂已归去了!
“赢得青楼薄幸名!——哈哈哈……”此刻粉荷突然站起身子,醉醉醺醺地提着酒壶从亭中跌撞了过来,指着宿平怀中的蒙湿诗失心般地大笑道,“你终于死了么?秋等果早已死了六年了!……你想要我做婊子是么?我便做个婊子给你看!我扒光了给天下所有的男人看!给天下的所有男人干!你心痛么?你越是心痛、我就越是开心!……因为我粉荷就是不甘心!我就是要等!等你比我先死的那天!我要看着你死在我的面前!……哈哈……老天开眼!老天开眼!你终于死了!终于死了……呜……死了……”
女人泣泪如雨,脸上粉黛尽被湿痕划乱,面色狰狞无比,却偏又凄惨至极。
突然间,只见她一把抽出蒙湿诗胸口飞刀,就向着自己脖子抹了过去。
“不可!”
怀中抱着蒙湿诗的宿平想要阻止,却已然来不及了。
“啪”一声响起!
瓷壶碎地,殷红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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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杜牧《遣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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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2 闭目听凉炎,转眼成少爷(一)
怀中抱着一个尸首,看着地上的另一个尸首,蒙湿诗与秋等果的孽缘,竟是以这般结局收场,饶是宿平年少不更情事,心中却也唏嘘感慨。
黑衣人目睹一切的发生,愣愣地站在原地,似乎也出了神。
这方雅院的花香仍在飘荡,穿在万籁的夜寂中,平添一份幽凉。
良久之后,少年终于朝那黑衣人开口道:“你快走吧。”
黑衣人叹了口气,看了一眼亭中倒下的斧狼帮众,嘶哑道:“我们确实该走了……那些人也该快要醒来了。”
“我们?”宿平闻言蓦然一震,似是终于想起一事,便问,“你认得我?”
黑衣人道:“原来不认得,现在认得了。”
宿平大疑:“那你怎知我的名字?”
黑衣人道:“我虽不认得,但你的事情,我却常常听说。”
宿平沉吟片刻,忽地惊觉道:“你是风……”他本想说“风雷寨”三个字——因为自己拿得出手的“老底”,除了张赐进那点事,就剩风雷寨之行了——却是旋即一顿、又住了口,暗忖还好、还好,今夜已然被人下过了蒙药,再这般冒冒失失下去,定又要被这来路不明的人给套话套了出来。
黑衣人目光一闪,微微点头道:“还真是机灵。”
宿平虽然极为好奇这黑衣人的底细,但眼下绝对不是个促膝谈心的地方,于是又一次劝道:“你快走吧。”
黑衣人并没有挪步,而是问了句:“你不一道走么?”他的语调嘶哑,但仍能听出一丝讶色。
宿平摇头道:“这里出了人命,我若就这样跑了,会连累到家人……唔,还有这位老爷爷。”家人自然是指的侯志一家,老爷爷便是继老头了。
黑衣人笑道:“果然很讲情义哩。”身子却是依旧不动,没有离去。
宿平第三次催道:“你怎地还不走?”
黑衣人也摇头道:“你莫管我,等我想走的时候,自然就走了……我倒是劝你快些呢,那几个人不到半个时辰必定醒了。”
宿平情知事态紧急,于是不再与他废话,抱着蒙湿诗站在原地,将四周审视了一通,片刻之后,便有了计较。
先将蒙湿诗的尸首放倒在秋等果的边上,看着二人又是一口叹气,你们生不能同床,但不知死后能不能同穴……哎,想来依旧会是另一个遗憾的结局。然而少年一念起“同床”二字,却又微微有些脸红。
收拾心神下,宿平快步来到亭中,绕着亭台内的桌子,低头盯着地面走了一圈,好似在寻找什么东西,接着,又将那亭台的烛灯取了一个下来,走到外头,烛灯前照,依旧目视地面来回巡视了一番,最后拣起一柄飞刀,交回黑衣人的手中。
久未开口的黑衣人将那飞刀插回绑腿,出声问道:“你方才在做什么?”
宿平这次倒也没有隐瞒,答道:“我以前上山打过猎,知道那些野兽出没山林常会留下脚印,是以便查看了一下,有没有哪些异样的痕迹……”说着说着,又觉得自己太过小题大做,叫人看了笑话,于是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哪知这黑衣人却赞道:“好你个小宿平!……我越来越欢喜你了!”
宿平闻言一怔,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朝对方点了点头之后,又回到了亭内,却是悄悄绕到了那两个瘫在地上的斧狼帮众脑后,突然出手轻拍了一下他们的额头,见那两人皆没有反应,最后才来到桌边自己的位子旁。
看得那黑衣人又是眼中一亮。
宿平盯着桌上的白纸和印泥,那白纸其实是一份契约,写的无非是他“同意”为斧狼帮效力,并为其赌档卖命,若是违约就要如何如何,微微失神之下,少年已不知自己对那蒙湿诗究竟是该同情还是该恨了。
片刻之后,宿平的目光又复清澈,突地伸出右手两指,却是挑起离那张契纸最近的一盘精致小菜,“啪”地一声,将它翻了个身,整个倒扣在那张纸上,顿时脏糊一片,紧接着又把余下那些摆放有秩的菜盘子统统打乱,这才坐了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孩子,聪明得连我都要嫉妒了……”黑衣人轻声叹道,复又自嘲一笑,“看来我在这里还真是多余的了……”
于是朝宿平轻喝一声:“想知道我是谁么?”
少年猛然抬眼,用力地点了点头道:“想!”
“那便来‘南林苑’找我!”
黑衣人说完,一个转身就要向外掠去,才奔几步,又回头笑道一声,
“你无须害怕,官府便是拿了你,我也救得你出来!”
几个纵跃,飞身消失在那夜幕之中,灵巧轻捷,比起法华也是不遑多让。
“原来他是‘南林苑’的人,这般明说,却也不怕我暴露了他的行藏……”宿平觉得自己倒是与那才进过一次的戏苑颇为有缘,又想起他临走的最后一句话,脸上首度露出笑容,“我原本倒还真有些害怕呢……”
少年轻轻地趴下身子,伏在桌上,埋着半个侧脸望着那身边的继老头,心道,不要连累了你才好。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宿平睡不着,也不敢睡,因为他尚不知会有什么样的遭遇正等待着他。
过了没多久,就听身后发出了“啊”的一声呓响,少年赶紧闭起眼睛。
一个斧狼帮众醒来之后,站起了身子。
片刻。
“快!快起来!堂主死了!”那人惊喊。
一阵脚踢的声音。
接着另一个人也恩恩啊啊地站了起来。
“什么……啊?堂主!”他显然也看到了蒙湿诗的尸体。
“人呢?怎地一个人也没有!”
宿平心道,这两个人定是蒙湿诗的得力手下,功夫最高,是以醒得也最早,外头的那些喽罗反而到现在还仍晕厥。
“快去找啊!”
不一会儿,脚步声陆续响来,惊诧声也是没有什么新意地彼落此起。
大约一刻左右工夫,想必人已都聚到了一起,因为脚步声停了。
“你们说,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去找关副堂主呗!”
“不报官了?”
“自然要报!”
“有什么可报的,官府还能管我们斧狼帮的家事?”
“你懂个屁!官府至少能帮咱们抓人!”
“吴老三,你给老子嘴巴放干净点!今时不同往日了!”
“嘿……怎么说?”
“怎么说?怎么说就是——变态茂才死了,你这书僮也就当到头了!”
“是不是书僮,你说了不算!我的拳头说了算!”
“好了两位!——骨头!蒙堂主虽说行事乖张,但总算待我们不薄!”
“哼!嘿嘿!我现在就去通报关副堂主,哈哈,现在应当叫关堂主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