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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之后,两人同榻而眠。
宿平因没了叶陌路的那十个连指套的铁球在身,故而也不怕身边之人如雷敢指那般无法入眠,是以安心睡下。
这夜有梦。
梦到了家中的父亲、母亲,还有灵儿。
过了次日。
又是一个次日。
又是一年七月七。
看着姚山凤一早便携上同街的女人,出门采集露水去了,宿平便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日子。那一日,他打了生平的第一架,也正是立志要考禁军的第一天。虽只一年,恍若隔世。
继老头已经领教了宿平的箭法,还拿着几块木头于院子里抛来丢去,皆被少年一一射下,自是赞口不绝。
侯大志也看得眼花缭乱,拍起小手,咿呀欢叫。
但老头对宿平在高凳上来回乱蹦,练习“飞落花”的样子颇有微词,说像只猴儿,不过还好有侯老头救场,总不至于被他絮絮叨叨一天。
侯老头也不出门了,买了一副象戏的棋盘回家,缠着老兄弟苦练棋艺,只等有一日东山再起,笑傲衡阳城大小街巷。
只是这安闲的时光没过两天,就被人打破了平静。
来者正是斧狼帮的东城堂主,蒙湿诗。
皮革铺里,姚山凤一脸惘然地看着对面而站的两人。
蒙湿诗问道:“小哥,这几日可好?”
宿平不知他的企图,小心道:“多谢蒙爷关心,我很好。”
“好便好!”蒙湿诗摇扇笑道,旋即又问,“小哥可记得咱们前日之约?”
宿平茫然道:“什么‘前日之约’?”
蒙湿诗大笑:“小哥真是贵人多忘事了,前日我邀你喝酒,你可答应我哩!”
少年这才想起那日离开赌档之时,确有其事,不由望了姚山凤一眼,见嫂嫂眉头微皱,便回头道:“还是多谢蒙爷了,我不胜酒力。”
“喝不了酒那便少喝,哪怕不喝也是无妨!”蒙湿诗笑颜不改,“在下只是想请小哥吃顿便饭而已,小哥不该是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小子哪敢。”宿平忙摆双手,却终是猜不出他有什么目的,飞快地瞟一眼他左脸仍有淡存的淤青,心道,不会教他看穿了罢?
“哈哈,那便走吧,天色已不早,莫要等酒菜都凉了。”蒙湿诗说着,就来挽宿平手臂。宿平正要回避,却听他似早有所料道,“小哥今日要不与我喝个痛快,我可天天来这里寻你哟!”
少年闻言立时一震,怎会听不出他口中要挟之意,登时软了下来,叫蒙湿诗一手挽了过去。他总不能因自己给侯大哥家里惹来麻烦,又自恃若要逃走,凭对方几人未必拿得住自己,于是堆起笑脸,朝姚山凤道:“嫂嫂,那我今晚便不在家吃了。”
姚山凤依旧不明所以,但也觉察出了蒙湿诗那话里头的弦外之音,焦急之刻,心中一动,嘱咐道:“你早去早回!休在外头胡混!明早若要见不到你人,我就去营里告诉你侯大哥,让他回来制你!”
宿平知道嫂嫂这话是说给蒙湿诗听的,回道:“知道了、知道了!”
蒙湿诗见他二人唱起双簧,却是面色不变,笑道:“凤娘子放宽心吧,我又不是吃人的大虫!”
正要出门,突听内门一人连步赶来,叫道:“等等、等等!带上老头子!”
宿平急道:“你跟来做甚!”
继老头浑然不觉,还怪起了少年,吆道:“想撇了我独自出去喝酒,没门!”
少年正要开口,蒙湿诗却道:“老人家既想喝酒,便一起来,左右一双筷子。”
………………………………
0068 往事回首何堪,杯中诉仇情(一)
宿平终是没能劝阻脾气牛犟的继老头,只得捎他一起去了。
有斧狼帮众开道,衡阳街上男女老少如遇瘟神,纷纷避让唯恐不及。
不多时来到一处,却非少年心中所想的酒肆茶楼,乃是面门颇大的庭院,院门有匾,上落“蒙宅”二字。
竟是到了蒙湿诗的家中。
宿平正自心疑,已被蒙堂主一把拉了进去。
这间庭院足有侯志家的五倍大小。少年才刚踏入,就觉一阵芬芳袭人,满园的花木分丛而置,时已近夜,绿枝不显,仍能见红白朵朵俏放,笑迎客来。宿平不是雅士,亦非文骚,但只要是个常人,皆有眼鼻,自能鉴美丽于恶丑,直是感怀如此令人心怡的地方,其主人竟然是个臭名在外的混蛋。
继老头心中似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连赞“好地方”。
立秋将近,晚风清凉,蒙湿诗的筵桌就摆在园子中间的一个小亭,倒是别具风味。
更有风味的是那桌子的边上已然坐了一个女人,正是那日“百花楼”的“粉荷”,不过此刻自然穿了衣服。她一见蒙湿诗领人归来,便起身笑迎,口中叫道:“相公你可回来了。”却是挠首弄姿之间,把手搭向了宿平的胳膊,又道声:“啧啧,小公子长得可真俊。”
继老头嘿嘿直笑。
宿平慌忙把身子一撤,红着双颊,面带质疑地看着蒙湿诗。
蒙堂主道:“小哥无须吃惊,这女人见谁都叫相公,便是我今日特地找来给你消遣的。”
宿平诧道:“什么消遣?”
蒙湿诗还未说话,就听那粉荷故作羞答答地呓语道:“就是陪公子睡觉了。”
眉目含春。
宿平吓出一身激灵,双手连摆:“不用、不用!”顿了一顿,接着道:“你们若再这般,我只好转身回家了。”
继老头离他最近,突然附耳过来,轻道一句:“你还走得动么?”说着,似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少年裆间。
宿平耳根尽赤,尴尬无比地横了老头一眼。
蒙湿诗哈哈一乐,调笑道:“小哥看来还未**哩?——既然如此,自是不能便宜了这娘们——你便在一旁侍应着吧。”最后一句却是对粉荷说的。
粉荷嗔道:“相公讨厌,奴家晓得啦。”说着,就去掌壶满上酒水。
蒙湿诗挥退手下,只留两名几步外站定,与宿平、继老头对桌而坐,手举酒盏道:“这酒并非寻常烧春,而是花酿淡浆,清香甘洌,醉人却不泥人,老先生与小哥可不能错过哟。”
继老头早已十指大动,捧起酒盏在鼻,只闻了一闻,便“滋”地唆了个干净,罢了舔嘴闭目,赞道:“好酒!”
蒙堂主开怀陪饮。
少年最后端了起来,先抿一口,果然与那风雷寨的水酒大为不同,去了烧喉烈肺的冲气,更有清甜入咽,于是也干了此杯。
粉荷又替众人满上,只是斟酒之时那双勾魂的美目片刻不离宿平脸上,教他狼狈不已。
少年为掩窘态,岔开话题道:“你今日找我,不知何事?”
蒙湿诗道:“不忙,不忙,我还未知小哥的名字呢。”
少年明显顿了一顿,正犹豫间,突听继老头抢道:“他叫宿二毛,和我同村!——来来来,再喝一杯。”
粉荷噗嗤娇笑,嗲声道:“好名字呢!”
宿平举杯,无语而闷。
第二杯下肚。
蒙湿诗放下酒杯,哈哈道:“原来小哥叫做二毛,我也有个小名叫做三蛋,贱名好养活,来来来,为了咱们的名字,再干一杯。”
三杯下肚,宿平再问此行缘由。
蒙湿诗依旧顾左右而言他,点着桌上的菜色笑问:“二毛,你看我三蛋为你准备的酒菜如何?”
宿平直言道:“二毛从未见过如此丰盛的饭菜。”说着,偷偷瞪了一眼正在大快哚颐的继老头。
蒙湿诗再问:“你何故又从家中来到这衡阳城?”
宿平早拟好了说辞,当即道:“自然是为了糊口饭吃。”
蒙湿诗又问:“可找好了行当?”
宿平道:“在表哥的皮革铺中帮个下手。”
蒙湿诗笑道:“凤娘子可有月钱给你?”
宿平摇头道:“兄嫂能收留我、教我手艺已是感恩,二毛哪敢再有非分之想?”
蒙湿诗忽地又把手指向那精致菜肴中的一盘,道:“你可知这菜叫做什么名头?”
继老头不管嘴里含着块鸡肉,又来抢话:“我方才尝了,不就是个青菜豆腐么,样儿倒是好看,味儿也鲜!”
粉荷格格一笑:“老官人,这叫‘翡翠白玉”哩!”
蒙湿诗未去看他二人,只对宿平道:“你可知这青菜豆腐,‘琼香楼’要卖多少钱?”
“琼香楼”是衡阳城最好的酒楼,宿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