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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俏有点尴尬地抹掉眼泪,对那个兵说谢谢你。
兵搓了搓手,说郭队主要我把姑娘的话带回去给他。
这倒是一个难题。一个姑娘的心思,让一个男人递给另一个男人,如何才能不深不浅,不明不隐。小俏能够想象过些日子,她说的话会在当兵的中间传开,最后闹得全营皆知。
可是这个傻男孩既然派了一个兵专意等着,就说明志在必得。他要带兵去攻打一个国家的都城,有高墙坚城,有深阔壕沟,有刀从枪林,有箭雨飞石。他可能有去无回。
他最想听到的,无非是小俏愿意和他在一起。小俏眼前还不想这么说。
假如有一天想说了,这个人可能已经没有了。
小俏的心揪了一下。
她已经没有亲人了。身边的这些人,谁死了她都不在乎,除了这个叫郭旭的人。
想了想,告诉那个兵:你去告诉郭队主,我只要一样,就是他好好地活着。
当兵的走了。小俏看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想到那个正在等待回话的青年军官,心头涌起一丝愧疚。她给一个九死一生的男孩子,递过去一个模棱两可的话,将自己摆在进退裕如的位置上。郭旭很可能把这番话理解为姑娘盼着征人回来团聚,并因此满心欢喜。假如他死在战场上,生前最后的渴望,无疑就是这种团聚。如果他在合眼前闪过一个念头,明白那个姑娘也许只是说了一句祝福,那该是何等残酷的开悟。
小俏打了个冷战。
不能就这样潦草。
她下意识地跟着军队往前走,好像这样就能水到渠成地见到郭旭。
然后她开始问身边的官兵,你们知道骠骑队郭队主在哪吗?
他们纷纷摇头。大军出征,军情怎么可以透露给一个平民女子。
军人们走得很快,一个方队很快走完了,下一个方队跟了上来。
你们知道骠骑队郭队主在哪吗?
他们纷纷摇头。
突然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孙姑娘想见郭队主吗?”
她一回头,首先看到的是一匹白马的脑袋。往上看,一身戎装的刘裕含笑看着他。
小俏低下头去。
刘裕转身叫过来一名亲兵,叫他把马让给小俏:
“孙姑娘,郭队主此去非常凶险,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应该去送他一程。他的行踪本来应该是保密的,但孙姑娘不是外人,我准你去。”
抬头看了看天光。
“跑得快的话,你还能跟他说两句话。跑慢一点,也许就只能看到一个影子啦。可是你不习惯骑马,跑快了怕有闪失,尽量稳妥点吧。不过姑娘放心,郭队主吉人天相,又有佳人挂念,会囫囵归来的。赶快去吧。”
一名亲兵骑马引路,小俏跟在后面,两匹马迈着小碎快步,在大队人马一侧,得得得地出了潼关北门。刚开始小俏不明白为什么要向北,长安在潼关以西啊。等出了门,跑了一阵后,他们开始离开大部队,独自向东拐。这下小俏意识到大军北去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郭旭他们更是另有去向。可是向东也不对啊,向东岂不是退回去了?
他们迎着朝阳跑,阳光刺眼,小俏一手抓紧缰绳,一手搭了一个凉棚。她从小坐车,很少骑马。父亲倒是带着她骑过几次,但母亲知道后,狠狠地数落了父亲。万一有个闪失,就算不伤不残,破了女儿身也不好。现在,小俏已经开始感觉两腿发麻,腰背酸痛。骑兵的马鞍和马褥,对于一个皮糙肉厚久经磨砺的老兵来说,已经非常舒适,但对于一个姑娘而言,未免过于粗粝。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时,刘裕的亲兵伸手拉住她的马缰绳:
“孙姑娘,我们到了。”
朝阳下,黄河自北向南,波光一线。西岸上,一眼望不到边,全是细长的艨艟斗舰,像咸鱼干一样卧在地上。军中匠人用木板铺了滑道,用来把艨艟拖到水中。河面已经被艨艟铺满,每船十六桨,三十二人,分两拨轮流划船。军官们显然准备步战,他们的马都留在了岸上,有几匹大约是不乐意和主人分开,或昂首嘶鸣,或焦虑地刨着地面。
小俏在马镫上站直,努力寻找郭旭的身影。岸上没有。他应该已经登船。河上船太多,一个人很容易淹没在一群人当中。她很想大声喊郭旭的名字,但又觉得这样太孟浪。
艨艟不断滑下水。陆地上有个几名校尉,打着旗子发出各种号令;河上同样有几名校尉在指挥小船编队。
河上的船被碇石拖住,在河水冲激下蓄势待发。
最后一艘船下水后,那几名负责指挥的校尉登上船去。
一声悠长的号角后,刚才的喧嚣声突然平息。远远地,在船队打头的船上,站起来一个人,红披风,小俏认出来他就是昨夜被刘裕第一个表彰的王镇恶。小俏打马前去,她相信郭旭应该就在王镇恶身边。
等她跑到距离头船最近的岸边时,王镇恶的勒兵令已经快说完了,她只听到最后一句:
“弟兄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跟我来!取长安!”
然后她眼前一亮。
郭旭从船头挺身站起,拔出长剑,向天空一指,雷鸣般大喊一声:
“骠骑队,发船!断!”
两名士兵操起利斧,铿然一声斩断碇绳。脑袋尖利、身形精瘦的战船早已按耐不住,倏然蹿出,瞬间随激流冲出十来步。王镇恶和郭旭都站着,双手拄着长剑,两袭披风和两顶盔缨俱迎风招展,如战士可见之魂魄。
河上响起一片砍断声。
数百艨艟,满载视死如归之人,做雕翎离弦之势,在滔滔河水推送下,转瞬离开渡口,迅捷南下,头尾相连,越来越小,很快就看不见了。
小俏已经满眼泪水。
她不在乎秦晋之间的胜败利钝,但她开始挂念一个人的生死安危。
她不知道郭旭有没有看见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听到了她带去的话。她多么希望能收回那句不咸不淡的话。
她应该告诉郭旭她想要那把梳子。
甚至,他可以用那把梳子给她梳头。
现在,面前只剩下空荡荡的河面,逝者如斯夫,如青春苦恨不可弥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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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卷二十七章 噩梦
ps: 梦这个东西,绝不可能如流矢射人自外来,只能是心花怒放从中开。一个人的心思,尤其是不可对人言说的心思,压倒一切的心思,纠缠魂魄的心思,志在必得的心思,执着狂热的心思,沉积成块垒的心思,总会在人最真实最不戒备的时候,像暗泉一般汩汩流出。任何人,无论城府多么深,罪孽多么重,伪装多么巧,一旦陷入沉睡,就会恢复赤子之身,进入最真实最不戒备的状态,而梦就在这个时候,让隐秘的东西浮现出来。
姚泓一想到昨夜那个梦就难受。
他梦见自己登上了一座高台,头上一轮红日。台下本来有无数人,但忽然就都没有了,满地都是白雪,却没有一个脚印。须臾,一辆囚车从远处驶来,车上的人他不认识。他绕着囚车走了几圈,问那个人:你是不是刘裕?那个人直勾勾地盯着他,说你居然连自己都不认识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他狐疑地说这怎么可能,我不是好好地在外面吗?那个人说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你再仔细看看。他擦了擦眼睛,向四面一望,果然发现周身全是木栅,自己困在囚笼中,手脚都有桎梏。再往外看,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刚才在台下仰望他的人,现在都围在笼子周围指指点点,人人都在狞笑,露着白森森的牙齿。他奋力挣扎,忽然就不在囚车里,而是在人堆中。他问旁边的人,你们在围观什么?那些人说我们等着看砍头。砍谁的头?你连这都不知道啊。太尉俘虏了秦国皇帝 姚泓,现在要把他的头砍下来。他又震惊又恐惧又困惑:自己就好好地做看客。那么这些人围观的到底是谁?他想挤开人群,这些人硬邦邦地扎成一捆。根本挤不开。情急之下,他拔出宝剑,说你们再要是不让,就别怪我动粗了。所有人呼啦一生全都散开。可是眼前既没有死囚也没有刽子手,只有一大片狂野,离离荒草中,杵着一座黑黢黢的碑,上面用红得滴血的隶书写着“ 某某死于此处”,名字却是看不懂的蝌蚪文。他拼命想看清楚那个名字像不像今文的姚泓二字。却半天不得要领。
一身大汗地醒来了。
吞下太监端上来的一小碗水,坐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