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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和尚跳跃了,心胆若是一物,则琴心剑胆,岂非琴就是剑?”
昙云突然用手一怕案几,如刀枪齐鸣,终结搏杀:
“嘟!诸葛亮抚琴退司马,刘琨胡笳散胡骑,谁说琴不是剑!?”
姚绍一愣,随即仰天大笑:
“高僧之慧,凡夫俗子果然不及!姚绍班门弄斧,请大和尚海涵。”
昙云笑完,收起笑脸:
“贫僧知道大将军召我的用意。只是贫僧不懂军阵杀伐之事,只会念经礼佛。”
姚绍起身一揖:
“姚绍不是要大和尚讲打仗,而是看重大和尚渊博通达,读万卷经书,行万里山河,想要大和尚点拨迷途,让姚绍从浑浑噩噩中解脱出来。一片诚心,请大和尚体谅。”
昙云直勾勾地盯着姚绍看了半天,语调突然变得阴森起来,一边的夏侯嫣觉得后背上有凉意。
“老僧有幸,活到了88岁;老僧又不幸,活了这么久,未见天下太平,只见一茬茬皇帝掉脑袋,一个个强国成云烟。老僧无知,提拎不出一个大道,只能告诉将军一个观感。”
说到这停了片刻,徐徐地吹着茶叶,连续呷了好几口茶。
姚绍也不催,耐心等着。
他预感到昙云要说的不是他想听的。
昙云闭上眼睛,好像在体味茶水的回甘。
而后睁开眼睛,目光如炬地盯着姚绍:
“老僧所见无他,无非大厦将倾之际,从来独木难支!”
夏侯嫣突然非常后悔请昙云来。
他说破了自己和丈夫内心最深处的苦。
而这种说破毫无助于驱除这种苦。
屋子里一片沉寂。
姚绍觉得一股寒流从心底升起,慢慢地冻住他的经络、骨骼和血肉,冻住了他所有的韬略和密谋,也冻住了他内心对大秦挺过这次大危难的希望。
可是大秦真的要大厦将倾了吗?
不会呀!晋军前锋虽然凶悍,但被死死堵在潼关,就像一头狼被紧紧夹在门缝里,进退不得,饥肠辘辘,只要再猛挥一次大棒,就足以敲碎它的脑壳。等击败了王镇恶、沈林子、檀道济这股先头部队,夺回潼关,就算刘裕大军赶到,也只能面对坚城之上的得胜之师,那种尴尬的态势,是任何一个有经验的老军人都避之惟恐不及的。
大秦有那么绝望吗?
想到这,强压着内心的不快,再向昙云一揖:
“大和尚是说大秦要瓦解吗?”
昙云却开始揉肚子:
“贫僧饿了!”
夏侯嫣赶紧站起来,想说素筵已经准备好了,昙云却比划了一下:
“先给我来这么大的一张薄饼!”
诧异。
照办。
昙云认认真真地把饼摊开在案几上,看了看方位,蘸着茶水,在饼子周围写上东西南北四个字,而后先从东边撕下一块吃了,而后依次吃掉了南西北三块,最后把中间剩下部分卷起来,塞到了自己的袖筒里。
站起来伸伸懒腰:
“饼子垫底,可以吃点汤水啦。吃饱了就去做法事。”
夏侯嫣赶紧张罗,本想让姚绍陪,一看姚绍魂不守舍,视而不见的样子,只好先带昙云去隔壁入席。
姚绍不得不佩服这个看上去神叨叨的僧人。
他用一张饼,已经把国家面临的危险,演得清清楚楚。晋军分兵三路,抢潼关,扣武关,逼蒲坂,这就是东南西三口蚕食,而北方则是柔然一直在步步紧逼,意在趁乱鲸吞。四方倘若不保,中间那块饼,当然要被强敌席卷而去。
不行,他现在顾不上吃饭,也无心吃饭,他要马上给皇帝写奏章,要他立刻征发境内16岁至50岁男子,召回所有退役老兵,组建新的主力部队,同时立刻拿出宫中珍宝,加上王公贵族财富,卑辞厚币去和柔然谈判,要他们停止侵略,以便国家解除两线作战态势,集中力量对付南来的虎狼之师。
他写得很快。
没有任何阻滞。
两次派人断敌粮道,两次遭遇失败,但皇帝连一个责备的字儿都没吐。
越是无声,越是压力。
好吧,就让我用一个雷声来打破这种令人尴尬的沉寂吧。
他沙沙地写,这种声音让屋子更安静。
隐约听到隔壁昙云的说笑声。
一个亲兵走进来,没等他说话,姚绍先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我现在顾不上吃饭,告诉高僧我多有得罪,请夫人陪他好了。”
亲兵好像没有走的意思。
他抬起头来准备说你耳朵聋了吗?
看到那个兵脸色苍白。
“禀大将军,晋军方面派人送来三个盒子,里面装着。。。。。。”
三个盒子?
“装着什么?”
一大颗眼泪从这个20出头的年轻人眼睛里掉出来:
“装着。。。。。。姚长史他们的。。。。。。人头!”
夏侯嫣正要把一样菜夹到昙云盘里,突然听到丈夫在隔壁大叫一声,紧接着是一个沉重的撞击声,然后是另一个人的惊呼,她手一抖,菜掉到汤盆里,溅出的汤汁落在了昙云的僧袍上。
冲进隔壁屋子,看到姚绍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案几上有一张写了很多字的纸,纸上洒满了红色的汁液。
她的腿已经软了,但还是挣扎着扑到姚绍身边,想把他抱在自己怀里。她看到鲜血从姚绍嘴里汩汩流出来,伸手一试,手指顿时像被火烫了一样缩回来。
姚绍已经没有了气息。
昙云缓缓走进屋子的瞬间,听到了夏侯嫣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知道姚绍必将为大秦殉葬,但没料到会这么快,会以这样一个悲愤气绝、肝胆俱裂的方式。
亲兵们纷纷涌进来,号哭声从室内蔓延到庭中,进而扩散到院外,很快,整个行营都淹没在万千男人的汹涌泪水中。用不了多久,无数曾经跟着这名老将打过仗的男人,都将以泪洗面。这个国家的天空上,会坠下一颗巨大的将星。
昙云拿起案几上被血浸透的纸,看到最后几行:
“臣虽独木,欲挽万树而擎天;君有众羌,可结百姓而卫国。武侯鞠躬尽瘁,臣愧其智而敢效其忠;霸王破釜沉舟,臣无其力而窃慕其勇。碎白首而却敌,断千肠以报君。今强敌进爪,四郊。。。。。。”
轻叹一口气。
阿弥陀佛!
羌人大英雄姚绍如此死去,焉知不是他的福分?
………………………………
中卷第十一章 双劫
姚泓从太庙祷告回来,叫人把宫廷画师叫来。
开国皇帝姚苌画像的面颊上不知道为啥掉了一片颜色,露出了白色底子,看上去好像他得了一种皮肤病,实在有损王者威仪。
没人能说清楚那一小块颜色是怎么消失的。但无论是有人铲掉了,还是冷热不均剥落了,抑或被什么虫子吃掉了,天灾也罢,**也罢,这样亏欠列祖列宗圣颜,总归是管事者的闪失。要是换了平日,即便是姚泓这样温和的皇帝,也会下严旨,查个水落石出,撸掉一箩筐官帽。但是现在,强敌叩门,朝野惶惶,他不想在这个人心狼顾的当口,自己把帝都折腾得鸡犬不宁。
画师说如果直接补色,新颜色和原色不一样,欲盖弥彰,不如索性画一幅新的。
姚泓皱着眉头想了想,觉得画像已经比本人失真,照着画像临摹,岂不是失真得更凶。说你可不可以把先帝的整张脸都涂上新色。
画师说那样一来,武昭帝的脸色新鲜光亮,显得文皇帝灰暗晦气,反差太大,怕是会召来物议。
姚泓明白画师的意思。爷爷武昭帝姚苌非常喜欢他,觉得他聪慧机灵,但父亲文皇帝姚兴却嫌他文弱无断,缺乏雷霆气魄,一直想废掉他,另立姚弼为太子。朝野始终有传言,说他虽然最终继承大统,但对父皇始终心存怨望。
画师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犹豫片刻,说就依你所言,尽快临摹两幅新画。
画师领旨出去,心里忍不住对皇帝在小细节上的徘徊狐疑微微蔑视:国家有难,坏消息接踵而至,陛下居然还有闲心和一个画工切磋丹青补丁术!
这么想着,差点和一个羽林骑将官撞上。他很惊奇地发现这个孔武有力的军人骂骂咧咧,两手各拎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孩子,好像一只霸悍的鹰,同时抓住了两只小鸡。
姚泓正要给姚绍写亲笔信,看到俩小孩被抓进来,其中一个的裤裆湿了一大片,显然是吓尿了。姚泓向来看不惯以强凌弱,见堂堂羽林骑,竟然这样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