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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旭今晚有点魂不守舍。
是的,要和陈嵩分开了。
要和绿豆分开了。
要和徐之浩分开了。
不知道大军在关中会合时,弟兄们能不能闯过这道鬼门关,重新聚在一个酒桌上。
但除了这些,好像还有放不下的东西。
是什么呢?
他告诉自己说你想的不是这个,可内心另一个声音顽强地反弹回来,说你想的就是这个。
孙俏!
他坚持说自己没想。
但他的嘴唇、他的手、他的眼睛都不肯附议。
嘴唇在想无意中碰到这个女孩子手背的那一瞬间。
手在想把这个女孩子拉上帅船甲板的那一瞬间。
眼睛在想这个女孩子转头回去看河面的那一瞬间。
他的这些伙伴全都跟他对着干。
是什么让它们背叛主人的理性,义无反顾地随着那个身影去了呢?
是一种郭旭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说不清这是什么。
是一种痒,好像有个看不见的猫爪子,在轻轻地挠你的心,但你又没有一把如意可以恰到好处地解痒。
是一种饿,你心里空空的,无着无落,飘飘忽忽,但又没有什么食物可以填补。
是一种慌,你心里觉得再不咋样,就会错过什么或者耽搁什么,可是你完成了全部手头的事情,却依然担心一切都晚了。
是一种怕,怕这个世界不等你,不给你机会,不让你得到,甚至怕你的想法本身就是荒唐的、自不量力的、庸人自扰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
前铁匠、北府老兵、骠骑队队主、少壮派将领、刘裕眼里的千里驹郭旭,此刻毫无军人定力,就像一只风筝,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在春心浩荡中飘转沉浮。
终于,他下定决心,整理好衣冠,穿上鞋子,望了一眼横七竖八的弟兄们,悄然钻出船舱。摇醒了一名士兵,叫他把队里的传令小船叫来。
暗夜中,抛锚的船队在微波中轻轻沉浮,好像大鱼衔尾而眠。
除了哨兵,没有人活动。
见一艘小船活动,哨兵喊了一嗓子:
“口令!”
如果对方不能准确回答,那就可能是细作,他会鸣锣报警。
“破敌!”
一切重归寂静。
孙俏的船在三艘大船之后,不但抛锚,而且用揽绳系在大船上。传令船靠过去一刹那,郭旭依稀看到船舱口上有什么东西,用火把一照,原来是一面杏黄色的小旗,中间写了一个黑色的“禁”字。这是刘裕防止官兵不端之举的特意安排。船上有了这面旗,谁要是还上去,那就是公然抗命,会掉脑袋的。
小船轻轻地摇荡。
郭旭的心跟着晃。
他觉得自己有些孟浪。就算没有太尉的这面禁旗,夜这么深,孙俏也应该早就睡熟了。一个大男人,这个时候造访,让人家怎么想?
传令船上的士兵看到自家队长进退两难的样子,都在偷笑。他们都是青春少年,不觉得一名青年军官深夜造访一个漂亮姑娘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何况这名军官还是这名姑娘的救命恩人。更何况他还是他们的大哥。
要不是他们身穿军装在战地,他们这个时候,也应该在江南的某个村寨里,在会稽吴兴柴桑建康的某个小楼下,在花丛秀林中,和自己心爱的姑娘幽会。
郭旭踌躇片刻,正要说我们掉头回去吧,突然注意到小船的舷窗缝里透出一缕光。
他本已暗下来的心被这瞬间点亮了。
她没有睡。
或者是起来。。。。。。他被自己的合理想象臊得满脸通红,还好当兵的暗夜中看不见。
然后就变得六神无主。
我该怎么办?
我到底该怎么办?
老天爷提醒提醒我该怎么办?
不等想明白,船头一个当兵的已经用船桨敲了敲小船。
郭旭没想到他的手下如此大胆,恨不得把这个兵油子扔进河里去。
吱呀一声,舷窗支起一半,孙俏半露着脸,警惕地问:
“谁?”
郭旭愣了楞,结结巴巴地说是我。
孙俏的声音明显放松了:
“郭队主有事吗?都这么晚了。”
是啊,都这么晚了,郭旭顿时觉得自己是一个居心叵测的冒失鬼。
他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该怎样自圆其说。孙俏好像不急着睡觉,靠在窗边等他给个说法。前头敲船那个兵等了半天等不到下文,恨铁不成钢,索性自己代劳,而且伶牙俐齿:
“队主明天就要去潼关前线,想来和姑娘话别,没别的。”
要不是隔着几个人,郭旭当真会把他踹进河里。
孙俏沉吟了一下:
“多谢郭队主挂念。太尉有禁令,你们中任何人不得登船。这样隔着窗户话别,一群人竖着耳朵,似乎也不成体统。”
郭旭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笨拙的登城士兵,九死一生地爬到垛口,守城人轻轻一推,就无可奈何地坠落了。
可那个士兵好像是攻破女孩子防线的老手,怀揣着无穷锦囊妙计:
“姑娘不用担心,郭队主不上船,我们把你们送到南岸,你们在陆地上踏踏实实地聊天。聊累了,队主给个信号,我们就把你们各自送回船上。姑娘看这样安排可好?”
郭旭被彻底打哑了。他堂堂一个队主,被一个姑娘两句话堵得无计可施,可手下一个小兵却如此逢山开路遇水填桥,大敌当前比他还有大将风度,这叫当官的情何以堪。不过内心另一个声音在憨笑,觉得有这样的弟兄真是太好了。就冲他受命于危难之间,以三寸不烂之舌救了上司,也要找机会给他个小官做做。
孙俏略略迟疑了一下,说好吧,你们等我一下。
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欢愉。
窗户放下了。
满船的士兵都低低地欢笑起来。
郭旭的心砰砰乱跳。
………………………………
51、失落的话别 (上卷完)
48、星斗满天眨眼,恍如偷窥。
郭旭眼看着传令船划到一艘大船背面去抛锚了,他能想象那些兄弟们怎样挤眉弄眼,怎样徒劳的竖起耳朵。
眼睛适应暗夜后,能看到孙俏的脸。
她在仰头看着星星。
他们两个无声地坐了好久,最后是郭旭首先开口了:
“孙姑娘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小俏看着天空中亮闪闪的北斗星。她这一夜千转百回的心思,随意说出来哪一样,都会吓坏这个无辜的小伙子。挑来拣去,不说最好,临了只能完璧归赵:
“那你为什么这么晚了不睡?”
“明天就要分兵,几个弟兄在我船上喝酒,闹得很晚。”
“喝酒了才该早点睡,为什么要来找我?”
这回轮到郭旭为难了。他本来就不善言辞,一茶壶饺子,煮了大半夜,现在一个都倒不出来。憋了半天,最后艰难地说了一句大实话:
“我怕明天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长这么大,小俏第一次听到有男子向她说这样的话。
落难前,她曾经设想过哪一天在哪里会有哪样的少年郎向她表白,但就是不曾想到在远离家乡的河岸上,在漫天星斗之下,在一个粗糙而善良的青年军官身边,听到这样一句简单却意味万千的话。
如果自己还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处子之身,没有经历过那么惨痛的生离死别,没有看过那么多凶残猥琐的男人,她会因为第一次听到这句话而发晕发抖。但现在,她心头只是略略闪过一道波纹,很快就平静如古井。
“见不到不见得是坏事。”
郭旭是第一次跟女孩子说自己的心事,结果第一簇小火焰就遭遇一盆冷水,舌头顿时被冻住,局促得连手都不知道放哪里好。煎熬了半天,吐出一句:
“可我想见到你!”
意思已经非常清楚了。
小俏侧过脸看着郭旭,四目相接瞬间,郭旭慌张地低下头,双手毫无意义地拧着干干的披风下摆,好像冷汗都流到那里去了。
这个男人知道自己曾经被阿薄干糟践过,还怀过她的胎,亲眼看见过自己最不堪的样子,为什么还会喜欢自己?
既然他已经最委婉地直白了,那我也不必再躲闪。看着满天各不相干的星星,恍如自言自语:
“我的这条命,是郭队主救的。我一个草民家的落难女子,无亲无故,没钱没势,郭队主要是强取,我也没有办法。可是既然郭队主愿意先谈,我也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