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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七书之却月-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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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车阵三四十步的地方,死人和死马和已经堆成一道垄,后来的骑士不得不纵马跳过,往往前蹄还没落地,人已经被击穿。

    时间好像停止了,郭旭不知道已经打了多久,还要打多久。他怀疑前方什么地方好像有一个造人的机关,可以源源不断地吐出骑兵。他甚至有一个错觉,好像那些倒毙在阵前的,只是鲜卑士兵的躯壳,而他们的灵魂,则回到出发地,换上一匹战马,挥舞着弯刀杀回来。

    他也不知道鲜卑人到底有多少,假如他们有足够的兵,能够保持足够绵长的攻势,也承受得起足够多的伤亡,那么总能够熬到2000张长槊截成的6000根短棍全部用完,熬到晋军士兵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熬到守御者被眼前的血腥场景彻底逼疯。

    但攻势在一瞬间就瓦解了。

    在一排短棍铲除了一群骑兵后,郭旭看到一个没有幸存的鲜卑兵突然调转马头,向斜刺方向逃走。

    胆破了。

    气泻了。

    魂散了。

    骨软了。

    哪怕是这个世界上最强悍的兵,也有崩溃的时候。将领怂了,他们会垮;将领愚蠢,他们会垮;将领不公,他们会垮;饥寒太久,他们会垮;累得太过,他们会垮;敌人太强,他们会垮;孤立无援,他们会垮;现在,他们因为胜利无望,看到太多太惨烈的死亡,深恐自己这样无谓牺牲而垮掉了。

    就好像一堵大坝,一直在顶着洪水的压力,一直看不出有溃坝的迹象,但在某个临界点上,一个小小的蚁穴扩大成为一个豁口,而后大坝就轰然解体。

    是屠杀而不是战斗,当这个念头在士兵心目中升起时,蚁穴就出现了。第一个转过身去的士兵,就是那个豁口。

    一直坚强如钢的鲜卑骑兵,突然就四面溃散,好像一块豆腐猛地摔在了地上。一些人被尾追而来的短棍从背后击穿,但大部分人还是迅速地逃离了死亡地带。

    他们冲不垮晋军的车阵,却很容易冲垮自己的步兵。

    跟在后面准备清扫战场的鲜卑步兵,被己方的马蹄子清扫了。

    战场顿时大乱。马的嘶鸣声、骑士的呵斥声、歩卒的惊叫声、将佐的怒骂声、被踏倒士兵的惨叫声混成一团。逃命心切的骑兵红着眼睛鞭打拦路的步兵,一些愤怒的士兵将他们拖下马来痛殴。但很快大家就意识到晋军即将追杀过来,纠缠下去一起完蛋,于是人和马混在一起,如大河之来泥沙俱下地溃退下去。

    斛律征把一名败退骑兵拉下马,把阿薄干扶了上去。自己徒步在旁边护卫者。周围全是人,马根本跑步起来。他不断回头望,不知道追兵什么时候会扑过来。

    一开始阿薄干还试图拿出大将之尊维持秩序,但根本没有人在意他。所有人都低着头狂奔,一只飞鸟都足以让他们以为是流矢。

    阿薄干突然意识到,权力真是一种虚无的东西,人家肯听你的,这个东西就有,人家不肯听的时候,这个东西就没有。前一刻,他还在叱咤风云,把一个个千人队送到战场上去,现在他依然是冀州刺史、前锋主将,但身边哪怕最卑微的一个小兵,也不再服从他的指令。兵听将令草随风,他现在深切地意识到他根本比不上风,从来没见过草在任何情况下拒绝风的压制。

    向远看,他看不到长孙嵩的伞盖。

    这个老东西,估计已经溜之大吉了。

    一万骑兵,摆在原野上可以无边无际,但经过一番苦战,现在他视野之中还骑在马上的人稀稀拉拉,撑死了不足3000。他们在歩卒洪流中垂头丧气地慢跑,就像遭了雹子的麦田里,一个个残破的稻草人。

    随它去,逃命要紧,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晋军会追杀上来。脑海里掠过那个被短槊戳穿的金盔,伸手摸摸后勃颈上的疤痕,想起那个叫菜虫的士兵最后的眼神,全身如被冰雪。

    盼着士兵溃散得更彻底一些,不要这样扎堆逃命。

    盼着眼前闪开一条大道。

    他要永远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路狂奔,奔回平城,宁肯在那里坐牢,也不在这里坐帐。

    但如果士兵真的全溃散了,缓急之下,谁来保卫自己?

    突然,身后的士兵喧哗起来。

    回头看见一队骑兵从后方远远地追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让士兵镇静,左前方的士兵突然折返身倒灌回来。

    在那个方向上,隐约传来马群的嘶鸣声和人的喊杀声,无数旗幡裹在飞尘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压过来。

    斛律征看到阿薄干的脸煞白如鬼。
………………………………

40、困兽

    39、陈嵩伸手为翻译整理了一下腰带,退后一步仔细端详,觉得这身行头已经足以乱真,如果脸再脏一些,就更像一个烂摊子里疲惫的鲜卑传令兵。俯身在地上摸了一把,将泥土抹在眉眼部位,这里只要模糊了,胡汉之别也就**了。

    翻译翻身上马,从旁边接过最重要的三样东西,一个藏在怀里,一个挂在肩上,一个擎在手中,举手向陈嵩示意。

    陈嵩心头一酸。

    这一去,十有**回不来。一个书生,从来没有杀伐过,现在慨然执行这样一个几乎必死的任务,却毫无踌躇。

    一声令下,全军列阵,向翻译行礼。

    所谓全军,不过200骑,但每个人都举着两面旗子,马尾巴上都绑着树枝,动起来声势浩大,恍如千军万马。

    翻译淡然一笑,调转马头,猛抽一鞭,战马如离弦之箭,直插向远处烟尘滚滚的鲜卑败军。

    很快就进入乱军之中。

    扬声大喊:

    “阿薄干将军在哪里,有长孙嵩将军紧急命令!”

    士兵们或者茫然,或者漠然。

    一个小校向右前方一指,翻译纵马找过去,果然看到一群骑士簇拥着一名盔甲鲜亮的军官。当听到来人说有长孙嵩命令时,骑士们自然地闪开一个通道,把这个人暴露了出来。而这个人也自然地打马迎上来。

    应该没错了。

    阿薄干觉得这名传令兵唯一与众不同之处,是用一根长竿,高高举着一面鲜红的三角旗,旗子上没有任何标识。以前的传令兵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不知道长孙嵩用意何在。

    传令兵单膝跪地,举起一个木头盒子,用鲜卑话说长孙将军有绝密命令,必须阿薄干将军亲启亲阅,闲杂人等请退后。

    这又是从来没有过的规程。

    但军情紧急,阿薄干顾不上多想,一挥手让亲兵们离远一点,上前接过盒子。盒子没有上锁,只是用一根绳子绑了起来,阿薄干等不及仔细解开,直接用刀切断,掀开了盒盖。

    有个东西扑面飞出来,扑棱棱地险些撞在阿薄干脸上,他惊慌之下,连盒子都扔了。等他稍稍定身,才发现那是一只白色的鸽子。

    不对!很不对!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所有人都抬头看这个不速之客,眼睁睁看着它盘旋一圈,向着黄河上晋军船队飞去了。

    还没等阿薄干低头盘问,传令兵突然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跳起来猛刺阿薄干的胸膛。

    亲兵们惊叫一声,但没有一个人来的及扑上来。

    匕首准确地刺中了阿薄干,但却无法钻进去。

    穿上三层蜀锦和两套铠甲的人多么幸运啊。

    传令兵一脸困惑。没等他有新的动作,阿薄干已经抬脚把他踢翻,亲兵们冲上来连砍几刀,整个人瞬间就血肉模糊了。

    阿薄干叫住亲兵,让他们把刺客架起来。一把扯下他的鲜卑皮帽,仔细端详,发现这原来是一个汉人。

    一切都明白了,包括那蹊跷的三角旗和鸽子。

    纵然行刺失败,有了这个向导,晋军就已经锁定了阿薄干的位置。

    阿薄干举起腰刀比划了一下,在他砍下这个人脑袋前,他看到对方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他不由得停了一下:

    “你还有什么话说?”

    那人疲惫而虚弱地微笑了一下:

    “我笑你只比我多活半柱香!”

    阿薄干的刀光闪过了他的脖子。

    几乎同时,左翼的败兴像泥土遇到犁铧,向两边翻卷开,一队骑兵裹挟着黄尘,旗幡招展地冲过来,呐喊声震人魂魄:

    “闲人闪开,只杀阿薄干!”

    身后也传来同样的呐喊。

    败退中的军队,除了迅速逃离死地,没有任何别的意志。鲜卑骑兵残部已经被刚才的大屠杀彻底打断了脊梁,丧失了和强敌那怕再接一招的勇气。而步兵则被骑兵的溃败吓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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