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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骑兵潮水涌动,波涛喧哗,人们挥舞着兵器。发出牧人独有的狂叫,那是草原上的狼听了都会胆战心惊的狂叫。前面的浪头遇到了一堵岿然不动的水坝。碰上那里射来的泠泠杀机,很快就形成一股不进则退的回流。而后面的激流还在一往无前。
战神俯瞰战场,长叹一声:此时的妙处,是双方都认为胜利的果子已经落在自己筐中。但只有战神清楚他会接受谁的馨香。
一个奇怪的声音压倒了战场上的喧哗。
敌对双方的注意力都被它引到了空中。
那是一支鸣镝,比寻常响箭更长更大,射得更高,声音更尖锐。它从晋军阵后发出,瞬间飞到半里地高处,而后回身俯冲下来,落到不远处的荒野上,一路啸叫不止。
凤凰登场,群鸟无声,战场顿时安静下来。
打过仗的人都知道,这是金鼓旗幡外不常用的特殊信号,预示着敌人或者我方要有某个特殊动作,战斗进程或许因此突转,某种力量或许意外介入,总之如果不是己方发出,那就往往不是好兆头。而此刻的战场上,除了晋军少数几个将领,其他人,无论晋夏,都在迅速地、带着点张皇地揣测,不明白它到底意味着什么。
姚灭豹眼尖,看见侧翼丘陵上浮起一股尘烟。
赫连璝也看见了。
连绵起伏的小山包顶上,先是浮起一些尖刺,应该是长槊露出了峥嵘;继而五色旌旗在风中飞扬,展开它们的徽标,宣示汉人关于武德和杀戮的神秘经义;然后是红色的盔缨像魔鬼之花占放开,盔缨下的面盘看不清表情,但能想象他们以逸待劳的微笑;紧跟着是阳光下亮闪闪的铁甲,闪耀出一种志在必得的光亮;最后,一支庞大的骑兵部队浮出来,随着地势高低蜿蜒地排开,俯视着脚下的战场,马匹的嘶鸣好像来自天国。
赫连璝在心里猛扇自己耳光。身为主将,竟然不查地理!
现在他拉长的队伍,为敌人侧击提供了绝佳的靶子。
现在终于明白晋军第一阵为什么会“崩溃”,继而明白此前晋军挑战的用心所在。
一切都太晚了!
丘陵上响起一阵鼓声。战场上的人们仰视那里,会产生一个错觉,似乎鼓声本身能够炮制出人马来。
鹰群俯冲了!
遍地是羔羊!
晋军骑兵居高临下,做千钧之坠,像一场金属雪崩,汹涌澎湃地覆压过来,似乎要吞灭它遇到的一切。前面的人已经狂野奔放如锐利矛头,后续人马还在源源不断翻过山头扑下来。
陈嵩和斛律征带领飞骑队,裹挟着高屋建瓴的巨大冲击力,瞬间就把赫连璝的中军主力切成三段。弟兄们都接到命令,这一次冲杀,要把俯冲攻击的力度用到一滴不剩,让撞击比搏杀更凶猛。
每个人都双手紧握一根两头带刃的槊,把缰绳缠在槊杆上。不用舞动它,只需让它保持平衡,稳稳地横着。地势赋予马儿的飞行速度,自会让它以静制动。在敌人平胸高度,一路锋芒毕露地收割过去。
等到人堆纠缠。速度减缓时,弟兄们会扔掉槊。摘下狼牙棒,在咫尺之内肆意捶扑。
战神俯瞰战场,轻轻点头:借地势之利,巧取兵器,两千可当两万用,晋军善算!
常规接战,两匹马错镫一瞬间,就是两名骑士交锋的瞬间,要么一人被击中。要么双双无恙,两人错过后掉头再来,此之谓一个回合。
今天没有回合,只有屠杀。
飞骑队所到之处,没有对等格斗,只有一方纵马切割,另一方惊叫加惨号。
晋军为了欺敌,最初单手举着长槊,只露出一头。好像拿着寻常兵器。等匈奴兵意识到这些晋军骑士张着两翼,两翼都可杀人时,已经有一串人落马了。战场上人影憧憧,尘土飞扬。很难如纸上谈兵那样知道什么是前车之鉴。依然有匈奴勇士高举着兵器冲过来,但不等他们手里的短兵器击中对手,自己的肋下就已经被切开。
姚灭豹护卫在赫连璝身边。看着晋军就像饿狼冲进羊群。他见识过埋伏,也见识过冲击。但从来没有见过今天这样锐不可当的切入。匈奴人不是孬种,汉人说他们“不羞遁走”。好像他们只会投机不敢恶战。但实际上,那是早先没有立国时的牧人军队,而不是今天久经军法锤炼的匈奴正规军。只要主将不下令退兵,匈奴人宁肯战死,也绝不做逃兵。可是今天,这些骁勇果敢的汉子,就像一株株蒿草,在晋军兵锋所及处,毫无抵抗之力,瞬间就被割倒。
这种兵锋,现在冲着中军赫连璝所在地,逼迫过来。
赫连璝拔出弯刀,对着身边的精锐护卫大喊一声:
“都给我拿出赫连家族的威风,冲上去,杀南。。。。。”
他想说的“南蛮子”被另一支鸣镝打断了。随着这个尖利的啸叫,晋军步兵两个方阵合成一个,长槊手、刀牌手和弓箭手混编,踩着整齐的步伐,向着混战的人群推过来。散乱的匈奴士兵,或被箭射中,或被长槊刺中,或被刀牌手宰割。方阵后,晋军指挥官的鼓声一刻不停,方阵前进的速度越来越快,所有杀戮力量合成一辆凶狠的战车,隆隆地碾过所有螳臂。
赫连璝脸色铁青,不断吞咽口水。
被方阵挤压的散兵不断向后退,晋军骑兵在内部肆意搅拌,他的军队已经乱成一锅粥,身边人都在等待他重整三军的命令,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姚灭豹向他一拱手:
“将军,方今之计,只有先迅速脱离。伏击我们的骑兵人数不多,晋军方阵移动笨拙,如果我们集中兵力冲出去,到前面空阔地再结阵,那时候他们就没有优势了。”
赫连璝连声说就这么办。
退兵锣敲响,号声四起,主帅旗后指,匈奴骑士们甩开晋军缠斗,策马向后撤。但晋军明白对手的意图,紧贴着他们死缠烂打。方阵步兵已经不需要担心骑兵冲击,他们长短兵相济,编成一条条长蛇,穿插到乱军中,对踟蹰不前的夏军骑兵大打出手。傅弘之派出一队死士,卷起晋军旗帜,埋头狂奔,一直穿插到夏军那头,和截断夏军退路的骑兵会合,而后展开大旗,呐喊挥舞。
看到这面旗的瞬间,夏军瓦解了。
人人都以为自己被合围了。
杀敌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存。
姚灭豹冲在赫连璝前面,双手持刀为他开路,不论挡道的是敌是友一概砍杀。灭豹营剩余的人紧紧跟着,一边退却一边吹号,把越来越多的人招呼在身边,最终集齐两千多骑,奋力杀开血路,冲出乱军,一路向渭河边的大营退却。
大营里的步兵并不在战备状态,营里的校尉指挥他们给即将凯旋的骑兵准备庆功宴。士兵们喋血而非杀敌,只是杀猪宰羊;流汗而非作战,不过是辛苦庖厨。远远看见骑兵驰来,当兵的跑去禀告留守将官,后者带人出来迎接,准备好了媚笑和奉承,看见的却是一支花残叶败、魂飞魄散的败兵。
赫连璝冲进大营,本想召集兵力抵挡一阵,但敌人的箭已经落在了最靠近营门的帐篷上。他猛抽马儿一鞭。踏翻路上的锅碗瓢盆和肉案子,径直穿过营房。驰向渭水边。这一带渭河宽阔,对面河岸高峻。马匹根本上不去。沿河往下二十里,寡妇渡一带河岸平缓,且有一座浮桥,从那里走更加稳妥。
战神俯瞰战场,忍不住再次莞尔:此时战场的妙处,是两军指挥官都盯着同一个地点。
晋夏两军还未合战,傅弘之已经派一支精锐的五百人偏师,间道潜行,抢占寡妇渡。他们的任务。就是占领浮桥北岸桥头堡,用强弓硬弩阻击夏兵,为追击部队争取时间。
赫连璝对此浑然不觉,事实上他除了迅速逃过渭河外,万事都不在意,包括他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包括再跑下去马匹可能猝然倒毙,包括就算摆脱追兵也得穿过大片荒野才能见到第一个大夏据点,包括暴怒的父亲可能会把他抽得皮开肉绽。包括此战失足也就意味着再也没有夺嫡的资本。他只有一点是清醒的,那就是:不顾一切地向北狂奔。
他的部队,就像一颗扫帚星掠过荒野。前面一团,是骑兵。后面拖沓冗长的尾巴,是仓促逃出军营的步兵,很多人来不及着甲。手里连根木棍都没有。惨叫声一路相随,那是跑在最后面的人被追上来的敌人打倒。更多的人在晋军骑兵追上来时。闪到路边跪下。晋骑顾不上他们,将他们撇在身后。交给步兵去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