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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下长安,他没有住在秦宫里,免得让人家说他野心毕露。他看了姚绍的宅子,喜欢那里的简朴,就住了进去。但贴身伺候的,都是秦宫里的太监和宫女。此刻,早餐已经安排妥当。前几天第一次的早餐吓了刘裕一跳,乖乖,哪里是吃饭,简直就是游园,品样多得叫人不知道该如何下筷子。刘裕怒叱太监,要他们把这一套都收起来,早餐只要一两样小菜即可,敢有再如此奢侈者,必受重刑。太监们吓得屁滚尿流。今天的早餐,一盆红枣小米粥,几个带肉馅的烤胡饼,一碟子关中咸菜,一小碗江东带来的太尉恕罪,我看太尉辛劳,自作主张给太尉准备了一样补品,恳请太尉用一碗。为了太尉康健,我甘愿受刑。
刘裕很好奇,命令端过来一看,红红的一碗,好像是血,略感惊骇。太监说这是鹿心血。是剖开活鹿的心,将里面那汪血取出来,趁热喝了,能让人耳聪目明,久服可以齿坚发青,驻颜不老。
刘裕一向将种种奢侈享受拒之门外,讨厌下属挖空心思讨好上峰,此刻却被一个心思触动,温润地说难得你看出我今天心神不定。伸手端过小碗,对那淡淡的腥味略略迟疑了一下,屏住气息一口吞下,而后赶快喝了两口粥。挥挥手让太监退下了。
驻颜不老。
这个很有诱惑力。
他并不是那种迷信修道成仙长生不老的人,但他现在需要尽可能多活些年头。不是贪图多吃几碗饭,多穿几身衣服,多睡几个女人,而是需要把想干的事情都干完。天下事,都随人,你在是一种局面,你去了是另一种局面。举兵北伐,驱逐戎狄,还于旧都,重建一个太平大国,这不是谁都愿意做的事情,你死了,这件事可能就再也无人接力。他曾经无数次让幕僚给他讲诸葛亮的《出师表》,每次听到“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帅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都会热血沸腾,又感慨诸葛亮过早累死,韬略和抱负均非继任者可以企及。人家都说他有野心,要取代司马氏做皇帝。说实话,他现在的确有这想法,但他自认做皇帝不只是为了享受臣下山呼万岁的那份无上荣耀,真正的诱惑是你一旦做了皇帝,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重整山河,有无尽的人力财力供你驱策,清除那些不帮忙只添乱的乌龟王八,卸掉愚蠢君臣加在老百姓肩上的赋税重担,把欺负汉人的种种狄夷都赶回他们老家去。
忽然生出一丝警醒。
前几天太监准备了丰盛早餐,被自己兜头痛骂;今天准备了一碗鹿心血,却得到嘉许。两者有区别吗?不都是投其所好吗?仔细想,这个太监不得了,不但能看出我心神不定,而且敢于冒着被责罚的风险,主动进献,不能不说心机深刻。假如我习惯了他这一套,不就渐渐地依赖他信任他,变得跟后汉那些被宦官挟制的皇帝一样了吗?既然可能成为皇帝,就要做不一样的皇帝,不能走这种愚蠢的老路。
想到这,叫来丁旿,要他立刻遣散府中所有宦官宫女,贴身照应都交给白直队官兵来做。
做完这些,为自己尚有自省力而宽慰。
叫丁旿拿来硬弓,站在庭院里拉了几十次,直到双臂酸胀无法持续,全身薄薄地出了一身汗,整个人都爽快了许多。
回到正厅坐下,叫人去召王镇恶,想跟他谈谈下一步出兵西进。
传令兵前脚走,宅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丁旿出去看动静,须臾领着一个满头大汗的人进来了。虽在深秋,这个人却是满脸大汗,前胸衣服都湿透了,靴子上白花花全是土,辨不出本来的皮色。背上背着一个布袋子,从外形看里面有一个圆柱形的筒子。除了袋子自身的布带外,还用一根绳子,把布袋密密地捆绑在身上。
急报使者。
从衣服就能看出,这个人不是北府兵设在北伐路线上的军使,而是直接从江东来的太尉府校尉。
刘裕有点紧张。如果没有大事,江东不会这样直接派人来。
丁旿上前要帮忙解开绳子,来人却一摆手,从头顶摘下别在发髻上的铜簪子,双手拧开,竟是一个空心管子,从里面倒出来细细一卷纸。原来那个布袋子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摆设。
刘裕亲手小心展开,先看到的是后面的话:
“钧裁谁可继之。”
继续翻开,才明白总共两句话,“钧裁谁可继之”是第二句。
第一句一下子就把刘裕打懵了:
“辛未,刘穆之卒。”(未完待续。。)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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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卷四十五章 风云际会
ps: 说实话,九锡这些玩意儿,大部分中看不中用,远没有分茅列土来得实惠。但它是个象征,象征被赐予者已经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臣子,而是国家的再造者和保护神,功劳已经大到足以分享皇帝的部分生活方式。惟其如此,历朝历代君主,很少把它赐给臣下,那些赐过的,一半都是皇权旁落,命运掌握在权臣手里的人。真正明智谨慎的大臣,无论内心多么渴望得到这个殊荣,都不会流露出丝毫觊觎之心,因为这无异于暴露不臣之心。刘裕暗示朝廷赏赐,其实也不是真稀罕这些花花稍稍的玩意儿,而是要司马氏用一种方式,承认他实际掌控朝政的局面,从而为下一步获得更大权力铺平法理道路。
没有刘穆之,刘裕顶多就是能打仗。
有了刘穆之,刘裕就开始能治国了。
治国从治府开始。刘裕官做得越来越大,跟在身边的幕僚校尉越来越多,要操心的事就不仅仅是横槊马上那么简单了。职衔谁升谁降,饷酬谁增谁减,朝臣谁今天过寿,皇族谁明天出嫁,府中的钱投到哪个生意上就能雪球滚大,库里的粮赈济到何方最能收敛人心,造船工场管事的是否贪污,兵器铸所匠人是否怠工,某州某才子可以延聘过来写东西,某郡某力士能收下做前驱,谁家账房里的先生玩得一手好算珠,哪个侯爷府上的厨师烹得一手好羹汤,黑道上什么人可以帮忙整肃市井,死牢里什么人能掉包出来当杀手。对下怎么行文才能恩威并重,对上怎么奏对才能滴水不漏。。。。。。里里外外、明明暗暗、黑黑白白。他需要有一个心思缜密、不怕麻烦的人,一箩筐把这些事都兜起来。好让他专心专意去对付战场和朝堂上的种种敌人。
刘穆之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刘裕认识刘穆之的时候,两人都晃荡在人生轨迹的最低谷。刘裕是京口赌场上的常客,赌赢了就去买醉,赌输了就找地方打短工。刘穆之则是给大户人家做教书先生,但古来材大难为用,他这样的鸾凤到了矮枝上,还不如那些鹦鹉学舌的教书匠,所以也不是什么名师,束脩稀薄得很。实在揭不开锅了时候就带着家小寄食于妻家。没少受岳父岳母舅子哥的白眼。
刘裕自称是汉高祖刘邦弟弟楚元王刘交的第二十一世孙,而刘穆之据说是汉齐悼惠王刘肥的后裔,到底是吹牛还是确有汉代皇族血统,谁也语焉不详,反正至少在京口小酒桌上喝酒讲段子时,两人一方面五百年前是一家,少不了要回味先祖的伟烈丰功;另一方面曹吞汉室晋吞曹,此时连晋朝都摇摇欲坠,刘家的史诗未免过于遥远。二刘彼此不以为对方会“马无毛病成了龙”。
两人中刘裕先发迹,从军后因为作战不怕死,临阵有头脑,生性豪爽能交朋友。很快就小兵而校尉,校尉而偏将,偏将而大将。成为北府兵中耀眼的新星。这一路高升,早就把京口那个穷书生朋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他决计要起兵铲除桓玄为止。
晋安帝元兴三年二月,刘裕在京口起兵。立刻赶到身边缺少一个得力的大管家,乃问一同起事的何无忌是否有合适人选,后者说没人比刘穆之更强。刘裕恍然忆起旧交,说那就是他啦。立刻找人写信去请刘穆之。后者那天在家中,听到街面上喧哗吵闹,出门去看热闹,正好遇到信使。
书读万卷,不能就这样一辈子耗在盯着黄口小儿背《诗经》上,更不能总是被势利的老丈人斥之为没出息的东西,刘穆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