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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老皇帝静静的讲,二位皇孙静静的听,一旁王安恍若未闻,老皇帝从幼年讲起,至隆庆托孤,再到十岁即位,甚至连平日不愿提起的张太岳也是说了许多,至后来幽居深宫多年不朝及许多秘辛也讲了出来,直听得二人惶恐不安。
说了近半个时辰,老皇帝精神终于有所不济了,接着便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万历这辈子不论做皇帝如何,或是他对天下人如何,还是对太子如何,但自朱由检重生以来老皇帝对他确实关爱良多。虽是两世为人,毕竟加一起也就二十多年,城府还是不够,因为知道面前这位老人已经时日无多,听了老皇帝一番感慨良多的话,让他心有戚戚。
于是朱由检头脑一热,也顾不得什么该说不该说了,起身朝万历行礼躬身说道,“皇爷爷,恕孙儿无礼,若皇爷爷能一直如早岁励精图治,必可成万世之业,立万世之名,真可只千古一帝矣。”
朱由检不知道,这话虽是他自己所想,但其中一句“成万世之业,立万世之名”却是当年万历皇帝壮年怠政之初礼部尚书冯琦批评万历皇帝怠政奏折中的话,冯琦也因此被万历罢官抄家。
所以这话一出,让万历顿时勾起了心中的不堪,一拍座椅扶手,面红耳赤的站了起来,双目大睁看着朱由检。
然朱由检一直低着头躬着身对老皇帝的状况浑然不察,他继续说道,“万历朝以来四十八年,朝政虽积弊良多,然孙儿愿赴汤蹈火肝脑涂地,辅皇爷爷、辅父王、辅皇兄建不世之功,保我大明江山永固,大明中兴便自万历朝始。”
伺立一旁的王安听的心惊胆战,奈何站的离朱由检有些远了无法提醒,而朱由检一旁的朱由校却傻愣愣的也不知道阻止,之前太子一脉建立的优势怕是要因为这五皇孙一席话葬送殆尽了。
朱由检一番话虽是受老皇帝感召所发的良言,但却犯了几个错误,一个是揭了皇帝的短处,有些话皇帝自己说得别人却说不得,第二是引用了冯琦的话,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奏章都是要经王安手用印的,所以这封引得冯琦被罢官抄家的奏折,王安记得清楚,第三是五皇孙尚未参政就说辅圣上建不世之功,虽有问题却无伤大雅,然说辅太子、辅皇长孙,这就是大逆不道了,皇帝尚未让位,这话就有些为皇帝定夺皇位的意思了。
有这三点,足够太子一脉完蛋了。
王安在心底叹息了一声,还是太过年轻啊。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老皇帝怒目看着朱由检,却并未立即发作,朱由检说完才抬头看了看老皇帝,这才注意到老皇帝一脸不善的看着他。
留意到皇帝的神色,朱由检顿时有些后悔,心道,“最是无情帝王家,自己实在是太冲动了。”
万历虽老,但积威已久,平时万历对朱由检关爱有加未曾感觉得,这一发怒,朱由检便体会到了什么是帝王的威压。
万历皇帝心里转了几个来回,面色阴晴不定,过了片刻老皇帝有些颓然的坐回椅子叹气道,“是朕错了。”
因为朱由检的一番话,老皇帝提了一天的精神泄的差不多了,说完话便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若不是朱由检最后那一句“大明中兴自万历朝始”,怕今日真不得善了了。万历皇帝自顾休息,几人未得皇帝吩咐也不敢擅自行动,朱由检只能在那里站着。
直到朱由检腿站的有些麻了时,老皇帝才睁开眼,似是养足了精神,对着朱由检说道“看来朕是真的老了,也许小五说的是对的,但毕竟现在朕还是皇帝,是这天下的九五至尊,本来朕想赏你的,既然触怒了朕,赏赐就没了。”
老皇帝喘了口气接着道,“由校朕还是要赏的,既然已经定了要开府立室,朕就赏你一座府宅吧,玄武门外原来严嵩的宅子也算的上京城最大的宅子了,王安,著人好好修葺一下留作日后皇长孙大婚之用吧。日后宅子修好了,你便可以搬过去了,朕知道你们都觉得在宫里住的不自在。”
“谢皇爷爷。”朱由校连忙起身谢恩,他一直就羡慕朱由检有个可以自由出入宫门的令牌,自己终于也可以出宫了。
“好了,你们回去吧。王安,传太子、内阁、六部。”万历皇帝摆摆手赶人了。
“是。”万历皇帝都不知道多久没有见过内阁六部了,虽然不知道传唤为何,王安还是一点都不敢耽搁。
几人退下后不多时,太子朱常洛,内阁六部几位大臣便来到乾清宫,万历老皇帝这一日心绪几番激荡,加之与两位皇孙聊了许久,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太子和几位大臣到时,皇帝已经躺在龙塌上休息了。
此时众人候在一旁不断忖度,不知此刻皇帝召见所为何事。除太子外,内阁仅剩方从哲一人,六部尚书侍郎一起也不过五人,中央机构尚且如此,其他机构缺员之严重可见一斑。
就在众人互相打量揣度上意时,皇帝终于开口了,“拟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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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万历遗诏(下)
皇帝的话说的有些有气无力,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没明白,众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是王安反应快,忙著人取了圣旨与笔墨,首辅大人在自然也劳烦不到别人,方从哲接了笔墨准备伏案拟旨。
万历皇帝已经几十年没下过旨了,方从哲心里有些忐忑,不知皇帝此次是什么意思,若是普通的旨意何须召六部和太子同来。
见已准备完毕,万历皇帝开口道,“朕以冲龄缵承大统,君临海内四十八载于兹。”
方从哲越写越觉得不对,写到“四十八载于兹”时,连忙放下笔扑通一声跪倒地上,“臣等万死,皇上春秋鼎盛。”
这时其他人等也反应过来,呼啦啦跪倒一片,皇帝这要拟的是遗诏啊,虽说皇帝身体有些差,但暂无垂危之相,大明开国以来还没有皇帝提前拟遗诏的先例,何况是情绪无常的万历皇帝呢,谁知是否又在给众人下什么套。
“怎么?你们与朕争了几十年,为的不就是这道旨意里的一句话吗?”
“臣等惶恐!”
“都起来,你接着写。”皇帝抬手指了指方从哲。
方从哲只得听命起身坐下接着拟旨,但其他人却仍跪地不敢起身,甚至连头也不敢抬。
“朕以冲龄缵承大统,君临海内四十八载于兹,享国最长,夫复何憾?念朕嗣服之初,兢兢化理,期无负先帝付托,比缘多病静摄有年,郊庙弗躬,朝讲希御,封章多滞,寮采半空,加以矿税烦兴,征调四出,民生日蹙,边衅渐开,夙夜思维,不胜追悔,方图改辙,嘉与天下维新,而遘疾弥留,殆不可起,盖愆补过,若夫死生尝理,人所不免,惟在继统得人,宗社生民有赖,全归顺受,朕何憾焉。”老皇帝沉思了片刻略作休息。
跪着的众人知道,最重要的时刻来了。
皇帝接着道,“皇太子常洛仁孝天植,宜上遵祖训,下顺群情,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勉修令德,亲贤纳规,讲学勤政,宽恤民生,严修边备,勿遇毁伤。赖天地宗庙之佑,子孙甚肖,内外文武臣僚同心辅政,以敬天法祖为首务,柔远能迩、修养苍生,以天下之利为己利,以万民之心为己心,安邦于即危,扶厦之将倾,保固皇图。”
听到“皇太子常洛仁孝天植”时,众人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争了几十年的正统算是没有白费,此时皇太子朱常洛身子都有些颤抖,不知是跪的久了还是激动的。
“丧礼依旧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祭用素馐,毋禁民间音乐嫁娶。宗室亲、郡王,藩屏为重,不可擅离封域。各处总督镇巡三司官地方攸系不可擅去职守,闻丧之日,各止于本处朝夕哭临,三日进香差官代行。卫所府州县并土官俱免进香。郊社等礼及朕祔葬祀享,各稽祖宗旧典,斟酌改正。”
“幸社稷有明主;君臣至义,期夹辅以为忠。尚体至怀,用承末命。布告中外,咸使闻知。”诏书下完,老皇帝闭上眼久久无话。
众人都在等,等皇帝下令遗诏如何保管。
万历也知道这遗诏下的有些突兀,若没有今日五皇孙的一番话,他也不会有此觉悟,君临天下一辈子,总算在最后醒悟,终于想起来整顿朝政了。
过了半刻,万历终于睁开眼睛道,“都起来吧,此诏拟两份,用印后一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