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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北平,正值暮春五月,北方大地一片生机盎然。
姚光启等人进入北平城时,恰巧赶上曹国公李文忠凯旋班师,燕王朱棣为南归返京的有功将士的送行典礼刚结束,李文忠率领属下正要出城,北平的百姓倾城而出,道路两旁到处是设案焚香的百姓,有些大户人家和商家,带着大量的炊饼酱肉和美酒,不停的在道路两旁给返京的将士分发酱肉,逐个敬酒,大将军李文忠更是被本地士绅围的里外三层,士绅们不仅有端着碗敬酒的,还有拿着纸笔请李文忠留字的,更有甚者,有些士绅拿着生辰八字,硬要将自家女儿或妹妹献给大将军做妾室的,整个北平城整折腾了半天才平静下来。
师徒四人在北平城内四处打听寻找,到了傍晚才找到他们目的地,盐商王茂六的家。是的,就是师徒三人在德州张家扒鸡店遇到的盐商王茂六。
王茂六在北平的宅子很大,是一座三进的大院落,四人来到大门外时,街面上已经没了行人,王家的大门紧闭,但门外那两盏大灯笼却格外明亮,彰显着主人家不同寻常的财富。
姚光启上前敲门,不多时便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年轻人看起来很警惕,也很胆小,只探出头,非常客气的问了一句:“请问您找哪位?”
姚光启笑呵呵的答道:“烦请你告诉你家主人,南边来了故人,请他出来一见。”
年轻人并没有转身回去禀报,而是用眼睛在每个人身上都仔细的打量,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这年轻人眼睛里带着十二分的怀疑和谨慎,姚光启明白,这一定是怀疑自己几个人的身份,可以想见,盐商们如今是多么担惊受怕。
卜算子从后面伸手递上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放在年轻人手里后说了句:“拿进去给你家主人或主母看,不管是谁,他们看了就明白了。”
那年轻人虽然还有疑虑,但还是拿着东西关上门进去了,不多时,只听院内一阵急促的跑步声,从杂乱的脚步声听的出来,出来的绝不止一个人。
门打开了,一个光头先蹦了出来,“老神仙,可算来了。”这光头上前一把抱住卜算子,眼中含着泪,但脸上挂着笑。姚光启记得他,他就是在德州认识的盐商王茂六。姚光启正打量王茂六,突然听到身后一个女人喊了一声,“老神仙”,只见一个瘸女子和两个孩子从院子里出来了,女人虽然腿瘸走不快,但仍奋力往前努力的跑,一手领着一个男孩,另外怀里抱着一个女娃娃,来到大门槛内侧,那女子放下女娃娃,托着不太利索的腿跪了下去,嘴里已经泣不成声“看神仙,终于见到您了,老六说他回德州见到您,我就后悔怎么没跟他一起回去…”
卜算子不管怎么拦着,都没挡住妇人的大礼,这妇人不光自己给卜算子磕头,更是教自己的儿子和小女儿给卜算子磕头。
经过好一番礼数,宾主才进了正堂,在王茂六一家的坚持下,卜算子不得已坐到正中,受了王茂六一家的又一次跪拜礼。
王茂六乐呵呵的指着两个孩子说道:“您老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没有您,我哪能现在这样儿女双全!当年要不是您救了我们夫妻,哪有我们的今天,我家婆娘虽然腿瘸了,但经老神仙一救,保住了命,这不,六年前生了男娃,两年前又给咱生了个丫头,您看我们这一家子,都是受了您的恩惠才能享今天的福。”
卜算子突然转移了话题,笑着说道:“听说最近北平的盐商都跑了?刚才那小子看我们也防备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茂六听着叹了口气,看了看自己的儿女说道:“其实我们也在合计,也琢磨着过两天回德州老家算了。”
姚光启插过话,“详细说说吧,我们就是为这事来的。”
王茂六开始讲述:“朝廷开中,我们一直按朝廷的规矩交粮换盐引,也确实赚了些钱,比方说我吧,赚了钱又能雇更多的人开垦更多的荒地,如今我在北平和通州一带,有一千二百多亩地,要不是出了事,今年再恳荒地可能还会更多。但是这里面一直有个问题,就是交的粮食,一般官府都是打些埋伏的,把我们交的粮食少算一点,有些个斤斤计较的同行,总是锱铢必较,但后来官府还会找他其他的麻烦,比方说他粮食里掺土或者粮食发霉了,总之是跟官府计较的多的同行其实麻烦更大,反而是那些不怎么计较的,比如我这样的,麻烦还小些。其实对我来说呢,这些埋伏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事,我看得淡些,哪个当官的不贪财?哪个办事的不想捞点?不为了捞钱,谁出来做官。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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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6。五月的花生
王茂六说着叹息一声:“大的问题出在最近两年,先是几家大眼上先捅了出来,说官府打的埋伏越来越多,克扣的份量实在太大了,原本二百多斗换一份盐引,折算了埋伏下来,差不多要五百斗粮才能换一张盐引了,这么算来其实交粮换盐引已经没利可图了,就这样,越来越多的盐商同行就开始向官府举报,全都说自己交纳的粮被少核算了。单单就我知道的,明明有几家盐商大户实实在在的交了上千石粮食,可是最后发给他们的盐引还不足朝廷规定的一半。尤其到了去年,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不少盐商拿到的盐引后一算账,还亏了一成到两成的本钱,就这样不少盐商同行盐暗中私下串联,想要联名追讨盐引,有些甚至打算雇人写联名信送到京城去,可是这个风刚传出来,接连就有几个盐商不是被杀就是被灭门,盐商们就再没敢提这事。”
“都是哪些盐商提出追讨被克扣的盐引了?”姚光启关切的问。
王茂六苦笑着达到:“北平的盐商,至少有七成都参与了这事。”
说到这里,王茂六顿了顿,然后连连叹气,“不过很多盐商当初都喊着追讨的盐商,现在都在担心,他们怕下一个被杀的就是他自己。”
姚光启一边听一边沉思,随即很缓慢的问:“是不是被杀的都是暗中串联要告御状的人?”
王茂六摇了摇头,“不是,两个没参合进去的,也被灭了门,要不如今北平的这些盐商怎么会这样人心惶惶,原因就是没人知道到底是因为啥被杀。”
姚光启又问道:“你有搅进去吗?”
王茂六摇了摇头:“我没参合,一来他们暗中串联的那帮子人,以山西老西儿和徽州南蛮子居多,我们山东的盐商,人数本就不多,跟他们来往也有限,山西人和徽州南蛮子都有自己的小帮派,有事都是在小帮派内串联。二来这种事就是找我,我也不敢掺和,不是我能忍,实在是胆子小,我们夫妻的命本来就是捡的,遇到这种事,躲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往里面挤?”
当天晚上,虽然王茂六一再客气,但在卜算子的极力要求下,师徒三人还是住进了一个房间。
“能理出头绪吗?”卜算子问姚光启。
姚光启摇了摇头,“这些情况只能知道事情的大概,但太过笼统了,没有细节,更没有任何有明确指向的证据,所以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现在看来只有从被杀的盐商挨个去查了,希望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师徒三人便悄悄出了门,他们的目标是第一个出事的盐商,金满财的家。金满财家的院子很大,是一座五进的院落,从正门台阶和拴马桩的规模,可以想见,金满财当年风光的时候,是何等的派头。
从王茂六口中得知,金满财是北平最大的盐商之一,在北平周边开荒将近四千亩,而且他的地都是靠近水源且产量很高的肥田,正因如此,金满财每年换得盐引也是最多的,加之金满财在南边有自己的盐场,北平这边拿到盐引,南边的盐场便直接装船装车,等盐引一到直接起运开拔。由于省却了进盐买盐再装运的麻烦,所以金满财的盐出的快,钱回笼的快,盐卖完之后,金满财还能把收回来的钱放到其他生意里周转一圈,或放些高利贷,或做些稠布买卖,总之,几个月下来,这笔钱又能生出最少三四成的利,就是靠着这样快速的周转套利,金满财几年间买卖的规模就翻了两翻,原本跟金满财家底差不多的盐商,现如今生意和土地都不及金满财的一半。金满财也就从不起眼的中等盐商,一跃成为北平有数的大盐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