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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中的王子月此刻,泪水已经一滴滴溅在手上的帕子上,湿了一片。她咬着唇,没有发出声音:原来他的心里,竟是从未在意过我?难道我就这般卑微么?
听得方仲永和王安石的寒暄,更觉得远在天涯,难以触摸了。
……
汴京城中,年近花甲的老牌宰执王曾,带着一丝疲惫,迎来了一批客人。
五位客人,都是正值盛年的年轻大学士,职务多在管、阁之间,分别是:
天章阁待制李绒;
集贤院校理王质;
秘书丞、集贤院校理余靖;
馆阁校勘尹洙;
宣德郎馆阁校勘欧阳修。
这几人,今天在朝堂上,集体捅了马蜂窝,弹劾首相吕夷简不说,还涉嫌推广传播一份西京洛阳推官蔡襄写的诗,诗中大为挥毫“四贤一不肖”之说法――
四贤,自然是范仲淹、余靖、尹洙、欧阳修四人;而那位不肖,就是知谏院的右司谏高若讷。
这蔡襄文采极好,诗又是在官员夜宴时所做,因而很快传遍大江南北,这倒不算什么,关键是――还传到了辽国去。
好巧不巧的,辽国使者正好进京,就将此诗,直接捅给了仁宗赵祯,还用一副崇敬万分的粉丝表情,对仁宗道:
“贵国文化,果然博大精深,骂人都可以写成诗,如此风流,真是好有乐子啊――”
他是瞧乐子了,被瞧了乐子的赵祯,可窝着一肚子火呢。
当着外人的面,自己家里人揪斗成一团,彼此啪啪打脸,一副猪头样,还让邻国瞧了笑话,你说官家能不气么?
饶是赵祯涵养惊人的好,当天也直接拂袖而去。留下一群不知所措的官员。
这群人现在,跑到王曾这里,一来也是求个心安和庇护,毕竟,高若讷是吕夷简的人,这谁都知道,而这件事,究竟最后会迁怒到谁头上,以吕夷简的阴险和只手遮天,还真是难以推估。
作为唯一可以和吕夷简一较高低的宰执王曾,自然成了这群人的定心丸。
………………………………
第四十五章 神级枪手
王曾安静的坐着,听着众人讲完了滔滔不绝的一通评论。什么话都没有说。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沙,沙,沙,窗外的潇潇细雨,一直的还在下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王曾身上。
只见他半眯着眼睛,徐徐从口中说出一句话:
“虎狼屯于阶陛,水患至今未清,尚谈因果,愚不可及!”
众人一时被骂的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好。
王曾话语中的意思,十分明确:
契丹人和党项人,一个个虎狼一般,窥伺着觊觎着大宋这块肥羊,黄河的水患,至今尚未真正处理完毕。却整天执着于站队范相公,还是吕相公,执着于这些内斗,真是愚蠢的没话可说。
对于一众,处处被人以礼相待的馆阁学士们来说,这种责备,从一位一向宽仁的前辈口中说出,实在是相当重的一番话了。
然而,细细思忖,这帮年轻人也唯有低下自己斗志昂扬的头,一个个灰溜溜离开。
待大家渐行渐远,王曾才轻轻吁了口气,旁边的王夫人走过来,一面给他捶背,一面道:“都是些后生,何必这般呢?”
王曾一面拉过夫人的手,一面道:“你不知道啊,当今圣上看似仁厚,却是最忌讳党争的,他们这般结党去弹劾吕夷简和高若讷,这不是,往还能干点事儿的范仲淹头上,扣屎盆子吗?”
王夫人轻叹一声道:“官人说的是,自古君王所用,皆是一个平衡之术,他们越是如此,想打翻吕夷简,怕是一个不好,反而越是拉下了自己人来。但无论如何,官人自个儿不要动气,须得保重才是。”
……
开德府紧近开封府,处在黄河下游,此番决口,受灾情形相当严重。好在范仲淹及时前往,稳住了阵脚。
待柴麟和方仲永前往赴命时,河渠的疏浚、堤坝的加固、灾民的安置等等工作,已经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
过了十月,黄河渐渐转入枯水期。
从十月到十一月,尚未上冻之前这段时光,是治河要抓住的,黄金一般的时候。
因而,夜雨婆娑中,星星点点的火把,来来往往的挑夫和民夫,如若一道鲜活的,人与天抗争的抢时间比赛。
行帐之内,范仲淹与连夜冒雨而来的柴麟,方仲永,烹煮了一壶热姜茶,絮絮谈起了治河以来的个中情形。
这是一次有历史意义,深含着革命友谊的对话,尽管,外面的雨依旧一直在下,气氛却十分融洽。
柴麟将方仲永写好的一册治河策,交给范仲淹。
这是方仲永,依据明代工部潘季驯的治河方略,进行治河相关操作的说明书。更确切来说,也就是“束水攻沙”和“宽河治沙”,在不同地域的运用,和实施要点。
范仲淹接过来,一页页认真的看着,仿佛完全沉浸在其间一般。
方仲永看到柴麟递过去那册子,直是溜圆了眼睛,瞪着柴麟看,心道:
word哥,你也太懒了吧,重抄一遍,用你自己的字迹都不干啊,这你要是当着范相公面儿,多写几个字,范相公就能发现猫腻了。
柴麟却眼神躲躲闪闪的,嘴唇轻轻摆出语言,似是对方仲永解释一般:大哥,不好意思,你说,一路赶路这么急,我哪有时间重新抄写呢?左右是我的错,大不了我不当这劳什子官,不会带累你的。
方仲永伸出手,将手掌盖在脑门和脸上,内心的感叹是:
不怕神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柴大公子,在下,佩服,佩服。
几人手边煮姜茶的小风炉,咕嘟嘟冒着水泡和热气,一丝丝暖意,在行帐中升腾而起。
因着帐内停止了谈话,又已经入了深夜,不远处的打桩声响,一声声清晰起来。
粗略听一听,这声响似乎十分单调、沉闷;然而细心领略,就会发现其实不然。
由于用力时大时小,落下来所承受的力道时强时弱,加上最后溅击的物件和处所全然不同,其最终形成的岸桩和泥土耐受强度,也就全然不同。
想到这种不够整齐规范的情况,会带给未来施工的隐患,方仲永不免心生一念。
待回到自己的行帐中,也不解衣休息,直坐在案桌前,写个不停:
其一,是水泥和混凝土的配方,以及主要的实施问题,解决温度控制的问题,程序控制的问题。
其二,是引入iso900质量管理认证体系,对打桩,下料,拦截等情形,进行分步骤的,sop分析,标准化作业。即,将每一个工作程序分解,选出最佳的工作方式进行推广,对征用民夫进行分类,按照流水线作业的方式,进行抢修工作。
其三,是建立暴雨来临时的应急抗洪系统,从各州县的城防军中,抽调人手,进行专门的分流疏浚应急方案演练。抓住这个冬天的时间,统一进行培训。
方仲永将21世纪的抗攻救灾规范,一条条写的笔下,走笔龙蛇间如若笔端生了两翼一般,嗖嗖飞速,忘我沉醉其间。
浑然不知床榻上歪着的柴麟,已经呼噜着,前往与周公相会的路上去了。
更浑然不觉,身后站着的那个,捧着姜茶的身影,一直在随着他的字迹移动,跟着向下看去。
原来,范仲淹见他二人没有喝过姜茶就走了,心中一来挂怀人才的身心健康,二来身边所有贴身仆从,都已经差使出去,轮番监工了。于是就亲自撑了油纸伞,用罐子乘了姜茶,封上盖子,提着,就向方仲永和柴麟的行帐这边走来。
不料,一看之下,恍然大悟。原来这方仲永,竟是个神级枪手。
范仲淹看一看倒在床上,睡得无比香甜的柴麟,又看一看眼前奋笔疾书的方仲永。一种物伤其类的感受,猛的涌上心头。
自己何尝不也是群臣之中那个,别人睡得香甜,自己却奋力到深夜的人?
到底图什么呢?自己竟也不知道。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种情怀,似乎在做这个青年的气质中,显得并不那样鲜明,但一种独特的亲和力,和飘渺的神秘感,却引着人想要去靠近他,了解他。
范仲淹低下头,细细打量眼前的方仲永,蓦的,就想起年轻时的自己。
不,这少年比自己年轻时,更白净,更沉稳,更富有创造力和亲和力。他定会成为上天赐给大宋的一枚能臣。
范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