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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少年天子今日所着乃是常服,头戴乌纱折角向上巾,身穿明黄盘领窄袖袍,前胸后背及两肩各绣金织盘龙,腰系玉带,雍容贵气。'此装束定制于永乐三年。'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万岁之声,总是那么的令人震撼,尤其是对于至今尚不算正式亲政的万历天子朱翊钧而言,更是别有一番感受。
不过朱翊钧并不打算亲自讲话——他变声期刚过不久,说话太大声会觉得不舒服,而且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声音不是那种“洪钟大吕”的类型,缺了些威严,所以干脆不亲自讲话,只是让礼部官员代宣圣旨。顺便说一句,今天是不会让太监宣旨的。
虽然皇帝并不愿意让新科进士们个个得聆纶音,但那些第一次目睹天颜、聆听圣训的贡生们,还是有许多激动得泪流满脸,虽然不至于尖叫出声,但竟然有好几个昏厥过去。
看到这一幕,朱翊钧也不禁微微得意,站在殿前的姿势都更挺拔了一些。但高务实却知道,贡生们其实未必是因为见到皇帝激动到晕厥,更多的只怕是在缅怀和祭奠自己这段漫长艰难、不堪回首的士子生涯。
不过,他自己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一路考试都挺顺利,没有体会到那么多的苦楚,也没有那多的不如意需要凭吊,甚至还有闲心偷偷看了一眼朱翊钧,暗道:“要是让我背后这群家伙知道你前不久还穿着太监服饰跟我打叶子牌,不知道会不会惊掉下巴?”
就在胡思乱想中,圣旨终于宣读完毕。朱翊钧面色肃然,持起裁刀,将黄案上的试题亲自开封,然后授予身边的首辅郭朴。
郭阁老手持着试题,朗声道:“万历八年庚辰科殿试,开考!”然后将其转交给礼部尚书潘晟。
接下来,一众被叫来撑场面的官员开始退场,但内阁五辅臣、六部堂官、都察院左都御史等高官仍带着一批读卷官、监视官压阵。
不过贡士们现在没功夫关注他们了,等试卷分发到手,一个个赶紧打开来看,谁知这道题目极长,说是一道题,不如说是一篇文章。
而此时首辅郭朴洪亮而厚重的声音也恰好传来:“此题乃圣上亲笔写成,内阁及礼部一字不易,尔等需细细体悟、认真作答。”
众人才知这题目居然完完全全出自圣意,不禁都吞咽了一口吐沫,认真看了起来。
这道题目果然极长:“朕闻治本于道,道本于德,古今论治者必折衷于孔子。孔子告鲁君,为政在九经,而归本于三达德。
至宋臣司马光言,人君大德有三,曰仁曰明曰武。果与孔子合欤?光历事三朝,三以其言献,自谓至精至要矣!
然朕观古记可异焉!曰其仁如天,其智如神,曰明物察伦,由仁义行。曰其仁可亲,其言可信,皆未及武也。独自商以下有天赐勇名执竞维烈之称,岂至后王始尚武欤?
近世伟略隆基之主,或宽仁爱人,知人善任,或明明朝谟,赳赳雄断,或迹比汤武,治几成康,或仁孝友爱,聪明豁达,则洵美矣!而三德未纯,然亦足以肇造洪绪,何也?
其守成缵业者,似又弗如。或以仁称如汉文帝、宋仁宗,以明称如汉明帝、唐明皇,以武称汉武帝、唐武宗,独具一德而又增光宗佑,何也?
彼所谓兼三者,则治阙一则衰,二则危,毋亦责人太备欤?
又有疏六戒者,曰戒太察,戒无断。陈九弊者,曰眩聪明,励威强。上六事者,曰不喜兵刑,不用智数。其于三德,果有当否欤?
朕乘乾御极天下已逾八载,于兹夕惕晨兴,永怀至理。然纪纲飭而吏滋玩,田野垦而民滋困,学校肃而士滋偷,边鄙宁而兵滋哗,督捕严而盗滋起,厥咎安在?岂朕仁未溥欤,明或弊欤,当机而少断欤?夫一切绳天下以三尺则害仁,然专务尚德缓刑,恐非仁而流于姑息。一切纳污藏疾则害明,然专务发奸敗址敲鞫擞诜晨痢R磺锌砣嵋蛉卧蚝ξ洌蛔ㄎ裼猛税址俏涠∮诳罕�
是用诏所司,进多士,详延于廷,诹以此道。诸生得不勉思而茂明之?其为朕阐典谟之旨,推帝王之宪,稽当世之务,悉陈勿讳。朕眷兹洽闻,将裁览而采行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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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殿试金榜(下)
高务实不知道郭朴看了这题之后,认为新科进士根本答不出来,也不知道张四维把这一题称之为“宰相题”,他看了题之后,第一反应却是:皇帝现在很迷惘。
这道题虽然很长,表达的意思也很多,但是归根结底,无非两个字:迷惘。
皇帝读书日久,学问日深,却发现书本里说的道理,和实际操作出来的结果根本对应不上。而且先圣前贤所说的话,似乎也有冲突矛盾之处,这让他感到无比困惑,所以便出了这么一道题,希望新科进士们能够有所阐发,解开他心底的迷惘。
这道题,真正的问题全在倒数第二段,这段话之前,全是皇帝自己读书时的领悟和疑惑,最后一段则是套话,意思是你们有说得好的,朕必用之。
只有倒数第二段,才是皇帝希望新科进士们回答的问题。
都有哪些问题呢?其实颇为实际,皇帝是说,我登基八年,一直兢兢业业、时刻反省,生怕做错什么,可是明明我经常强调整饬纲纪,然而吏治仍然腐败;明明我经常要求重农,而民生仍然困顿;明明我经常整顿学校,而士子仍然偷懒;明明边境颇为安宁,而士兵常常闹事;明明我经常强调法度,而群盗依旧蜂起……问题到底出在哪呢?
是朕德薄不能为天下表率?还是朕处事不明?又或者朕临机不能果断决断?
可是朕又不敢光强调法治以免仁义不兴;也不敢专讲仁义以免法度不严;若朕以仁厚为本,小事不论,恐怕藏污纳垢,以至于清明不兴;若朕大小事务一律严格,又恐过于严苛,闹得天下纷扰,国家不复承平……朕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总而言之,皇帝很迷惘,很纠结,不知道到底是仁义厚道为好,还是法度严谨为重。
说实话,高务实看见这道殿试题的时候,心底竟然生起一种欣慰。
这个自己陪伴、引导了十年的小皇帝……真的开始长大了啊。
他开始认真的思索治国的策略,开始认真的思索各种理念的好坏,乃至施行后的影响。
他已经从当年那个因为肥皂泡泡而喜欢和自己玩的小小太子,变成了今天这个心怀天下的大明至尊。
这是好事吗?
应该是吧,或许这样的他,会变得“不好骗”了,但这样的君主,总比“何不食肉糜”的那种要好。
至少,他知道吏治腐败,知道民众困顿,知道学风不肃,知道士卒不满,知道群盗蜂拥……他知道他的江山有很多不稳定的因素!
总要先知道情况不对,才会生起改变之心,倘若连“知道”都没有做到,谈何改变呢?就像崇祯,兢兢业业倒是兢兢业业了,可是他连问题出在哪都不知道,还能指望他能解决问题吗?
至少,万历已经踏出了他的第一步,现在他需要一个能引导他走出迷惘的引路人。
高务实自问,此事我当仁不让!
研墨,铺纸,提笔,运腕……高务实开始书写他正式进入大明官场的第一次答卷。
“今天下之大患在于贫:吏贫则黩,民贫则盗,军贫则闹,国贫则弱。”
“古之言贫,首言不俭,乃以为俭则自富,富则自安,臣独不以为然也。”
“所谓贫也,于小民而言,其产不足自给,其易(贸易)不足自用,如是究其所源,无非生产不丰、交易不畅。”
“所谓贫也,于国家而言,其榷不足岁出,其费远超岁入。官吏低俸而欲活,如何不贪?小民低产而欲活,如何不盗?军饷不足而欲活,如何不闹?国家歉收而欲活,如何不弱?”
“因是故,欲使官吏不贪,先加其俸;欲使小民不盗,先富其收;欲使士卒不闹,先足其饷;欲使国家不弱,先丰其库。”
“陛下或问:此皆费也,国用既不足,何以为之?若征其赋,官或足俸、兵或足饷、国或足库,而民岂益困乎?”
“臣闻历代榷税之少,无过本朝。前宋南渡,偏安江南一隅,岁入尚以千万计;本朝两京十三省,朝贡之国数十,远迈汉唐,奈何岁入不过五百万耳。华夏自古富庶,何以本朝独贫?”
……
高务实的这篇策论,根本不去跟朱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