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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已过,四更未至,两边同时行动起来。
张千山亲率五十个好手,人人身上帮着竹筒,悄悄摸到距离东炮台不到两百米的河边,一个个下水,慢慢摸了过去。他们运气很好,或者说洋人的岗哨到了后半夜有所松懈,结果他成功的摸到了围墙下,一个个躲在围墙的死角,眼睛紧紧的盯着西方海珠炮台的方向。
等了一刻钟多些,张千山终于看到对面有火把晃了几下,然后熄灭了,跟手下确认都看到了,然后一声令下,马上搭起人梯,一个汉子身轻如燕的就跳过了围墙,接连十多个人爬过了围墙后,突然就听到了海珠炮台那边传来了枪声,那边交上火了!
运气不好不坏,张千山也没指望悄无声息就把洋人都干掉,那也太容易,太容易得来的功劳不值钱,这是张千山这么多年摸到的道理,那些文官就是怂,总想着投机取巧,想搞点小诡计就能取大功,大多数是把自己搭进去。
枪声接二连三响起来,东炮台这边已经打草惊蛇了,守卫大声呼喝,整个营地都动了起来,张千山等人全部都过了围墙,顺着围墙不着急往里面打,而是冲着大门冲了过去,他们的速度够快,大门前的守卫来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们放倒了,等他们打开大门的时候,外面已经有一百多人游过了濠涌,一股脑冲进了炮台。
到了丑时,两座炮台再次陷入了寂静,却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道,上百条生命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此时在广州城中,朱敬伦并没有睡觉,柏贵也没有睡觉,俩人都紧张不已。
他们在等待消息,等待两个消息,一个是张千山强攻炮台的消息,另一个则是黄宗汉那边的消息。
柏贵手里没有人,即便张千山夺下了炮台,如果明天洋人反攻,他们也不可能守得住。
没有炮台在手里,说封锁广州城南,就是一个笑话。
夜深人静,让步枪的声音可以传的很远,刚刚结束的枪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洋人在码头上部署的军队开始反攻了。
朱敬伦和柏贵听到枪声更着急了,他们希望听到的不是枪声,而是炮声。
法国人手里还有一艘残破的战舰,经过紧急修理后,还能够参战,俩人想要听到的炮声当然不是法军的舰炮,他们希望听到炮台上的岸防炮响起。
要让炮台的大炮响起,那就必须有炮手,可柏贵手里连一个炮兵都没有,广州的驻防八旗中到时有一百来个炮兵,可是跟其他八旗兵一起,都在军营里关着呢,别说柏贵了,穆克德讷都放不出来。
所以要动这些炮,就只能靠黄宗汉炼出来的那批炮手,可黄宗汉跟柏贵不和,黄宗汉岂会帮助柏贵。
看着柏贵焦急的模样,朱敬伦安抚他道:
“大人莫急,黄大人一定会派人的,他知道大局为重。”
柏贵却叹道:“他怎会帮我,他怎会帮我啊!他就不想打炮台,他又是清拆大臣,又怎会听我的?”
柏贵是巡抚,黄宗汉才是两广总督,又是全权负责广东事务的钦差大臣,确实没有必要听柏贵的安排。
但是既然攻打炮台已经是既成事实,此时合作才是大义,有大义在手,黄宗汉不帮忙就是理亏。可是柏贵根本命令不了黄宗汉,黄宗汉帮不帮忙好像只能看对方乐意不乐意了。
既然柏贵命令不了黄宗汉,那就找个能命令黄宗汉的。
朱敬伦突然有了主意:“大人,小人有一计,何不将此时写一封奏章,抄录一册派人去送与黄大人呢?”
柏贵一愣,接着眼睛一亮,没错,黄宗汉跟自己不对付,未必会帮自己,可现在自己做的是对的,只要拿下炮台,就封死了城南,城内夷人插翅难逃,黄宗汉如果不肯帮自己,官司打到皇帝哪里自己也占理,只要发了这封奏折,就算打输了,也可以把责任推给黄宗汉,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真是急糊涂了,不由得对朱敬伦有些刮目相看,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冷静,很难得!
当即起草一份奏疏,抄了副本,命人连夜从密道出城交给黄宗汉。
但是奏折副本才刚刚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城外的炮声就密集起来。
柏贵看了朱敬伦一眼,心中暗叹一声,糟了,这回是彻底得罪黄宗汉了。
………………………………
第五十八节 内斗之势
枪声一直没有中断,这说明洋人一直在攻打炮台,既然洋人的步兵在攻打炮台,他们的大炮此时就不太可能轰击炮台,否则容易误伤自己人。
但是密集的炮声响起来,听起来数量足足有十几门甚至几十门之多,这只能是炮台上的大炮。炮台为什么要开炮,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不但张千山成功的攻下了炮台,而且黄宗汉派去的炮兵已经接手了炮台,正在用大炮轰击岸上的目标。
时间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丑时才刚过,显然不可能是黄宗汉受到柏贵的信后才派兵,那来不及,只能说明黄宗汉早就派兵了,正好此时赶到而已。
人家钦差大人已经早早派了兵,柏贵还写了那么一封威胁的奏疏副本给黄宗汉看,这不是威胁吗。
但他也恼恨,冷哼一声,默不作声,不住的喝茶。
既然黄宗汉早就派兵了,就不能提前通知自己一声吗,逼的自己不得不出了这么大一个丑。
那封奏疏当然不能真的发出去,那只是威胁黄宗汉的手段,是警告黄宗汉如果他不派兵自己就要上书,让皇帝评评理,但现在黄宗汉已经派兵了,那封奏疏也就不用上书了,但却白白的再次招惹了一下黄宗汉。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柏贵已经明白,他跟黄宗汉之间,已经不可能有和好的余地,黄宗汉能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想当初一听说黄宗汉要来广东,柏贵就打算第一时间去见一见黄宗汉,将黄宗汉拦在半路,可是洋人不让他们出城,结果黄宗汉就去了花县,跟练兵的那些官员在一起,也就不可能说柏贵的好话了。
但是俩人之间一直通信,尽管黄宗汉始终三缄其口,没有表示支持柏贵,但也从来没有撕破脸,顶多是一个暗斗,可现在这封威胁的奏疏递给黄宗汉,这就演变成明争了,俩人之间在没有缓和的余地,只能咬牙斗下去了,但争斗的话,柏贵是巡抚,人家是总督,还有钦差身份,一开始斗,不管怎么说,自己就要先落一个藐视上官的名声,官大一级压死人,柏贵天然处于下风。
朱敬伦已经看出柏贵跟黄宗汉之间似乎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但是他还是弄不懂满清的官场,尽管后世朱敬伦也是混迹官场的,但一来外交部门相对来说是非少一些,二来后世的官场说不好听的,远没有满清的官场复杂,满清的官场里不但有后世中国那种派系关系,还有师生关系,老乡关系,以及旗人、汉人的关系,各种不同的利益关系,势必引起更复杂的权力争斗,地方跟中央的斗争,旗人和汉人的斗争,皇权和官僚集团的斗争,以及权贵集团跟平民官僚之间的争斗,这些都比后世复杂了太多。
加上朱敬伦还真的没有功夫研究满清官场,他还不算是其中的一员,也无法置身处地的去感受,去了解,所以根本就不可能理解柏贵跟黄宗汉之间到底能有什么利益冲突,也就不会了解到俩人目前明争暗斗的原因。
此时城外的黄宗汉也没有睡觉,尤其是收到柏贵那封奏疏副本之后,他就更睡不着了,生了一肚子气,大骂柏贵跋扈!竟敢如此胁迫他,藐视上官,他黄宗汉现在还是钦差大臣,藐视他就代表藐视皇帝。黄宗汉直言要上书弹劾柏贵。
骂归骂,发脾气归发脾气,但内心的担心却更深一步。
林福祥隐瞒劫持巴夏礼,擅自诱敌伏击一事,让黄宗汉怀疑林福祥跟柏贵之间有默契,甚至怀疑城外这些主持团练的官员,都有可能跟柏贵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那个南雄的千总带兵回来,就更是让黄宗汉警惕起来,连广东地方的军队都能调动,这柏贵在广东到底有多少潜在势力,真让人忧虑。
当黄宗汉得知那个南雄的千总,被自己骂了一顿后,不但没有回南雄,还瞒着自己擅自去了广州,黄宗汉第一时间认定,这肯定是柏贵主使的,不然一个小小的千总,如何胆敢违抗一个总督和钦差的命令。
柏贵虽然在自行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