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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姨妈家中被金桂搅得翻江倒海,薛蝌说道:“大哥哥这几年在外头交往的都是些什么人?连一个正经的也没有,都是些狐群狗党。我看他们哪里是不放心,不过来探探消息吧了,这两天都被我赶出去了。以后吩咐了门上,不许传进这种人来。”
薛姨妈问:“又是蒋玉菡那些人啊?”
薛蝌说:“蒋玉菡没来,倒是别人。”
薛姨妈听了薛蝌的话,不觉得又伤心起来:“我虽然有儿子,如今就像是没有的了。就算官司过了,也是个废人。你虽然是我的侄儿,我看你还比你哥哥明白些,我这后辈子全靠你了,你自己从今更要学好。再说你聘下的媳妇,家道不比往时了。人家的女孩出门不容易,再没别的想头,只盼着女婿能干,他就有好日子过了。”
薛蝌回到自己房中,吃了晚饭,想起邢岫烟住在贾府园中,终是寄人篱下,况且又穷,日用起居不想可知。当初一路同来,模样、性格都是知道的。可知天意不均,像夏金桂这种人,偏教她有钱,娇养得这般泼辣;邢岫烟这种人,偏教她这样受苦。
阎王判命的时候,不知如何判法。想到闷来,也想吟诗一首,写出来出出胸中的闷气。又苦自己没有工夫,只得混写着:“蛟龙失水似枯鱼,两地情怀感索居。同在泥涂多受苦,不知何日向清虚?”
写完,看了一回,想要拿来粘在墙壁上,又不好意思。自己沉吟道:“不要被人看见笑话了。”
又念了一遍:“管他的,粘上自己看着解闷罢了。”
又看了一回,到底不好,拿来夹在书里。又想:“自己年纪可也不小了,家中又碰见这样飞灾横祸,不知何日了局,致使幽闺弱质,弄得这般凄凉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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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7话:情逗薛蝌
宝蟾推门进来,拿着一个盒子,笑嘻嘻放在桌上。薛蝌站起来让坐,宝蟾笑着向薛蝌说道:“这是四碟果子,一小壶酒,大奶奶叫给二爷送来的。”
薛蝌陪笑着说:“大奶奶费心,但是叫小丫头们送来就好,怎么又劳烦姐姐呢?”
宝蟾说:“好说。自家人,二爷何必说这些客套话;再说我们大爷这件事,实在是叫二爷操心,大奶奶要亲自弄点什么谢二爷,又怕别人多心。二爷是知道的,我们家里都是言合意不合,送点东西没要紧,倒怕是惹人七嘴八舌的。所以今日些微的弄了一两样果子,一壶酒,叫我亲自悄悄的送来。”
说着又笑着看了薛蝌一眼:“明天二爷别再说这些话,叫人听着怪不好意思的。我们不过也是底下的人,服侍着大爷,就服侍着二爷,这又有何妨呢?”
薛蝌一则秉性忠厚,二则到底年轻,只是向来不见金桂和宝蟾如此相待,心中想到刚才宝蟾说为薛蟠之事,也是合情合理:“果子留下吧,这个酒姐姐只管拿回去。我向来是酒力有限,偶然喝一杯,平日无事,是不能多喝的。难道大奶奶和姐姐还不知道吗?”
宝蟾说:“别的我作得了主,唯独这一件事,我可不敢答应了。大奶奶的脾气,二爷是知道的,我拿回去,不会说二爷不喝,倒会说我不尽心了。”
薛蝌没办法,只有留下。宝蟾才要走,又到门口往外看看,回过头来向着薛蝌一笑,又用手指着里面说道:“只怕她还要来亲自给你道谢呢?”
薛蝌不知何意,反倒讪讪的起来:“姐姐替我谢过大奶奶。天气寒冷,小心凉着。再说自己叔嫂也不必拘这些礼。”宝蟾也不答话,笑着走了。
薛蝌始终以为金桂是为了薛蟠的事,或者真的是过意不去,备酒果给自己道谢。等到见了宝蟾这种鬼鬼祟祟的样子,也觉得有几分的怀疑。
自己回心一想:“她到底是嫂子的名份,哪里有别的讲究呢?或者宝蟾不够老成,自己不好意思怎么样,却指着金桂的名号,也未可知。然而到底是哥哥的屋子里的人,也不好……”
忽然又一转念:“金桂素性为人毫无闺阁法理,况且有时高兴,打扮得妖艳非常,自以为美,又焉知不是怀着坏心呢?不然就是她和琴妹妹也有了什么不对味的地方,所以设下了这个毒计,要把我拉入浑水里,弄一个不清不白的恶名,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索性怕了起来。正在不得主意的时候,忽然听见窗外噗哧的笑了一声,把薛蝌倒吓了一跳。薛蝌心里想:“不是宝蟾,就是金桂。只要不理她们,看她们有什么法子?”
听了半日,却又寂然无声,自己也不敢吃那酒果。掩上房门,刚要脱衣时,只听见窗纸上微微一响。薛蝌此时被宝蟾鬼混了一阵,心中七上八下,竟不知是如何是好。听见窗纸微响,细看时;又无动静,自己反倒疑心起来,掩了怀,坐在灯前,呆呆的细想;又把那果子拿了一块,翻来覆去的细看。
猛然回头,看见窗上纸湿了一块,走过来觑着眼看时,冷不防外面往里一吹,把薛蝌吓了一大跳。听得吱吱的笑声,薛蝌连忙把灯吹灭了,屏息而卧。只听到外面一个人说道:“二爷为什么不喝酒吃果子,就睡了?”
这句话仍是宝蟾的语音,薛蝌只不作声装睡。又隔有两句话时,又听得外面似有恨声说道:“天底下哪里有这样没造化的人?”
薛蝌听了,是宝蟾,又似是金桂的声音。这才知道她们原来是这一番的意思,翻来覆去,直到五更后才睡着了。
刚到天明,就有人来扣门。薛蝌忙着问是谁,外面也不答应。薛蝌只有起来,开了门看时,却是宝蟾,拢着头发,掩着怀,穿一件片锦边琵琶襟小紧身,上面系一条松花绿半新的汗巾,下面并未穿裙,正露着石榴红洒花夹裤,一双新绣红鞋。原来宝蟾尚未梳洗,恐怕人见了,赶早来取碟子。
薛蝌看见她这样打扮便走进来,心中又是一动,只有陪笑问道:“怎么这样早就起来呢?”
宝蟾脸红着,并不答话,只管把果子放在一个碟子里,端着就走。薛蝌见她这般,知道是昨晚的缘故,心里想:“这也罢了。倒是她们恼了,索性死了心,也省得来纠缠。”
于是把心放下,唤人舀水洗脸。自己打算在家里静坐两天,一则养养心神,二则出去怕人找他。原来和薛蟠好的那些人,因见到薛家无人,只有薛蝌在那里办事,年纪又轻,便生了许多觊觎之心。也有想插在里头做跑腿的;也有能做状子的,认得一二个书役的,要给他上下打点的;甚至有叫他趁机捞钱的,也有造作谣言恐吓的,种种不一。薛蝌见了这些人,远远躲避,又不敢面辞,恐怕激出意外之变,只好藏在家中听候消息。
金桂昨夜打发宝蟾送了些酒果去,探探薛蝌的消息,宝蟾回来将薛蝌的光景一一的说了。金桂见事有些不太投机,便怕白闹了一场,反而被宝蟾瞧不起,想要把两三句话遮饰,改过口来,又可惜了这个人。心里倒没了主意,只怔怔的坐着。
宝蟾也知道薛蟠难以回家,正想要寻个头路,因怕金桂拿她,所以不敢透漏。今看见金桂所为,已经先开了端,她便乐得借风使船,先弄薛蝌到手,不怕金桂不依,所以用言挑拨。看见薛蝌似非无情,一时也不敢造次。后来见薛蝌吹灯自睡,大觉扫兴,回来告诉金桂,看金桂有什么方法,再作道理。等见到金桂怔怔的,似乎无技可施,她也只有陪金桂收拾睡了。
夜里哪里睡得着,翻来覆去,想出一个法子来,不如明天一早起来,先去取了碟子,自己换上一两件动人的衣服,也不梳洗,越显出一番娇媚来。只看见薛蝌的神情,自己反而倒装出一番恼意,索性不理他。那薛蝌若有悔心,自然移船泊岸,不愁不先到手。
等到见了薛蝌,仍是昨晚这般光景,并无邪僻之意,自己只有以假为真,端了碟子回来,却故意留下酒壶,以为再来搭转之地。只见金桂问道:“妳拿东西去,有人碰见了吗?”
宝蟾说:“没有。”
“二爷也没问妳什么吗?”
宝蟾说:“也没有。”
金桂因为一夜不曾睡着,也想不出一个法子来,只有回想:“若作此事,别人可瞒,宝蟾如何能瞒?不如我分惠于她,她自然没有不尽心的。我又不能自己去,少不得要她作脚,倒不如和她商量一个稳当的主意。”
因而带笑说道:“妳看二爷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宝蟾说:“倒像个胡涂人。”
金桂听了笑道:“妳如何说起爷们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