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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说他投降满洲,实无此意。半年以前,因关外各地尽失,宁远孤悬海边,北京城中曾有谣言,说他投降满洲。他为着免去朝中疑心,请求将家人迁居北京,怎么可能会投降满洲?以臣看来,他目前只是因为身为明臣,深受明朝国恩,不忘故主,加上将士们议论未决,所以他尚在犹豫。请陛下稍缓数日,等他与关宁文武要员商议定了,纵然不能亲自来京,也必会差遣可靠官员恭捧降表前来。”
“他自己不能前来吗?”
“满清久欲夺取山海关,打通进入中原大道。如今满洲人已经占据宁远及周围城堡,与山海关十分逼近。吴三桂闻知满洲人调集兵马,又将入犯。他是关宁总兵,身负防边重任,自不敢轻离防地。”
李自成对张若麒与唐通的忠心原来就不相信,钦差他们去山海关犒军和劝降也只是因为他们与吴三桂曾经共过患难,想着他们可以和吴三桂深谈,而他们也愿意受此使命,为大顺立功。经过此刻一阵谈话,李自成不但知道他们没有完成使命,而且对他们更加疑心。
李自成看见宋献策的眼色是希望停止询问,却忍不住又问一句:“唐将军,吴三桂负隅顽抗的心已经显明,但我仍然不想对他用兵。你不妨直言,他可曾说出什么不肯投降的道理?”
“陛下英明,请恕臣未能完成钦命之罪。吴三桂不忘明朝,自然会有些非非之想。臣不敢面读圣听,有些话臣已向宋军师详细禀报,请陛下询问军师可知。”
宋献策赶快站起身来,含着微笑说:“吴三桂不忘故君,向陛下有所恳求。虽然是想入非非,但也是事理之常,不足为怪,容臣随后详奏。二位钦差大人日夜奔驰,十分鞍马劳累,请陛下允许他们速回公馆休息,倘若陛下另有垂询之事,明日再行召见。”
李自成明白军师的意思,随即改换了温和的颜色,向张若麒与唐通说道:“二位爱卿连日旅途劳累,赶快休息去吧。”
张若麒与唐通都如释重负,赶快跪下叩头,恭敬退出。
李自成目送张若麒与唐通从文华殿退出以后,脸上强装的温和神色很快消失,望着宋献策和李岩问道:“对吴三桂的事,你们有何看法?”
李岩望一望宋献策,跪下回答:“陛下,以臣愚见……”
“卿可平身,不妨坐下议事。”
李岩叩头起身,重新坐下,接着说道:“以臣愚见,吴三桂不肯投降,决意据山海关反抗我朝,事已显然。但是他自知人马有限,势孤力单,所以他既不肯上表投诚,也不敢公然为崇祯缟素发丧,传檄远近,称兵犯阙。”
“他已经知道多尔衮在沈阳调集人马,将要大举南犯,所以他要拖延时日,等待满洲动静,坐收渔人之利。臣以为目前最可虑的不是吴三桂不投降,而是满清趁我大顺朝在北京立脚未稳,大举南犯。满洲是我朝真正强敌,不可不认真对待。”
“卿言甚是。”李自成对李岩轻轻点头,立刻命殿外宫女传谕李双喜叫汝候刘宗敏和丞相牛金星速来文华殿议事。
刘宗敏和牛金星坐在左顺门上,凭窗观看演礼。他们都是平生第一次观看大朝会礼节,自然是颇感新鲜。但是因为皇上迟迟未来,设在他们中间稍前的龙椅空着,所以他们一边观看演礼,一边记挂着皇上召见张若麒与唐通的事。刘宗敏在惦记着钦差去山海关劝降的事,同时又考虑到不得已时与吴三桂作战的许多问题。
牛金星毕竟是文人出身,对将会发生的战争虽然也不免担心,但是更想着不会打仗,吴三桂会投降大顺。由于这两位文武大臣在观看演礼时的心态不同,所以牛金星始终是面露微笑,那神情那风度,俨然是功成得意的太平宰相;而刘宗敏始终是神色严峻,心头上好像有战马奔腾。
与左顺门隔着皇极门和午门之间的宽大宫院,窦妃率领一群宫女悄悄地站在有顺门楼上观看演礼。右顺门的窗子紧闭,窦妃和宫女们都将窗纸戳破小孔,用一只眼睛向外观看。那从丹墀下边分两行排列到内金水桥的皇帝仪仗,首先映人她们的眼帘,随即她们看到文武百官在细乐声中依照鸿胪鸣赞,御史纠仪,按部就班,又按品级大小,在丹墀上边站好。
忽然有四个文臣,身穿蓝色方领云朵补子朝服,冠有雉尾,步步倒退而行,自皇极门东山墙外出现,引导一个由四个太监抬着的空步辇,后边跟随着几个随侍太监,转到皇极门前边,步辇落地。丹墀和丹墀下两班乐声大作。当步辇出现时,鸿鼐官高声鸣赞,百官在乐声中俯伏跪地,不敢抬头。随即那倒退而来的四个文臣和八个随侍的太监好像扈送着圣驾,进入殿内。百官依照鸿胪官的鸣赞,三跪九叩,高呼万岁。
身边的一个宫女惊奇地向窦妃小声问道:“娘娘,怎么那四个文臣步步倒退?”
窦妃说道:“这叫做御史导驾。真正大朝会,圣驾先到中极殿休息,然后有四位御史前去请驾出朝。圣驾秉圭上辇,御史们走在辇前,步步后退而行,叫做导驾。”
演礼继续进行。窦妃却将视线移向正对面的左顺门楼上。使她感到奇怪的是,那御座始终空着。她已经命令宫女问过在楼下伺候的武英殿太监,知道坐在御座左边的身材魁梧的武将是刘宗敏,右边的是丞相牛金星。到此刻,皇上还没有亲自观看演礼,这是何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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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2话:军情紧急
窦美仪她看见双喜将军来到了左顺门楼上,向刘宗敏和牛金星说了一句什么话,这两位文武大臣顿时起身,随双喜下楼而去。
窦美仪的脸色一寒,不觉在心中惊叫:“天哪,一定是出了大事!”
自从成为了新皇帝的妃子以来,她完全将自身和一家人的命运和大顺朝的国运拴在一起了。现在一看见刘宗敏和牛金星匆匆地下了左顺门楼向东而去,她无心再观看演礼,便默默对王瑞芬一点头,率领宫女们下了右顺门楼,回仁智殿的寝宫去了。
路上,她心中暗想:皇极门隆重演礼这样的大事,文臣们怎么可以如此思虑不周,竟让太监们在鼓乐声中簇拥着空辇上朝,是多么的不吉利。
李自成望着刘宗敏和牛金星说道:“昨日刘体纯在武英殿面奏吴三桂无意投降,在山海关加紧打仗的准备,又说满清调动兵马,势将乘我朝在北京立脚未稳,大举南犯。我认为此时情况险恶,出乎我们原来的预料,所以命令献策和李岩两位军师连夜将情况告诉你们。只是需要今天听到唐通、张若麒的回奏,我才好和你们商议处置的办法。”
刘宗敏问道:“张若麒与唐通刚才如何向皇上回奏?”
李自成说:“和体纯探得的情况一样,吴三桂不愿意投降,决定顽抗。如今他没有公然为崇祯帝后发丧,也没有驰檄远近,公然表明他与我为敌,只是他担心实力不足,意在缓兵,等待满洲的动静。目前这种局势,两位军师看得很透。献策,你说说你的看法。”
宋献策对刘宗敏和牛金垦说道:“张唐二人昨晚住在通州,天明以后赶到北京,不敢回公馆,先到军师府休息打尖,将他奉旨去山海关犒军与劝降之事,对我与李岩说了。随后我们带他们进宫,来到文华殿,将吴三桂的情况面奏皇上,正如皇上刚才所言。”
“在军师府的时候,我询问得更为仔细,按照道理,吴三桂接到我皇谕降的书信与犒军的钱物,应该有一封谢表。他知道北京将于初六举行登基大典,他纵然不亲自前来,也应该差遣专使,恭捧贺表随唐通来京,这才是道理。”
“然而这两件应该做的事他都没有做,只是口头上嘱咐钦使,说他感激李王的盛意,无意与李王为敌。至于降与不降的事,他推说他手下的文武要员连日会议,意见不一,使他不能够在顷刻中断然决定。”
“他还对他们说,自从锦州、松山、塔山、杏山等地失陷以后,他率领辽东将士坚守宁远孤城,成为山海关外边的唯一屏障,全靠他手下数万将士上下齐心,如同一人。近来原是奉旨入关勤王,不料北京已经失守,崇祯皇帝殉国,全军痛心。他若断然降顺李王,恐怕辽东将士不服,所以他请求稍缓数日,容他与手下的文武们继续商议投降大事。”
刘宗敏骂道:“他马的,这是缓兵之计,故意拖延时间!”
牛金星接着向皇上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