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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献策和李岩不敢做声,恭候皇上向他们问话。在刹那间,他们一方面担心王长顺会触怒皇上,一方面也愿意由王长顺之口说出来北京情况。自然他们也等待着皇上对他们的责备。
幸而李自成没有对他们说什么话,又向王长顺问道:“长顺,你到底要对我面奏何事?”
“请恕小臣死罪,我大顺军驻扎北京城内,到处抢劫,皇上可曾知道?”
“怎么说……到处抢劫?”
“是的,有时强借不还,有时说是征用,有时半夜闯人民宅,公然抢劫。这样事经常不断,皇上可曾知道?”
“你说的话可是真的?”
“倘若小臣说话不实,请皇上砍掉我的脑袋!”
李自成心中大为吃惊,但是还不敢相信:“大军进城的第二天,巡逻队在前门外捉到几个在商店抢劫的兵士,汝侯刘爷当即下令将为首的小头目在十字街口斩首,将人头悬挂树上,怎么还有抢劫的事?”
“刘爷杀了人没过三天,抢劫的事情又有了,愈来愈多。大街小巷,军民混杂,住在一起,巡查不易,防不胜防。几万人马,好坏不齐,杀一个两个人算得屁事!啊啊,我在圣上面前说了粗话,死罪死罪!”
“北京是一个有钱地方,有几家没有现成的金银?没有现成的金银首饰和各种细软之物?官兵们都知道大军在北京不会久留,等皇上举行登基大典之后,大军就要随圣驾返回长安,只留下少数人马镇守北京。人们跟着皇上打天下,受了十几年的苦,黑眼珠见不得白银子,见了白花花的银子格外发亮,谁肯白错过这个一失去就不会再来的好时机?陛下,我大顺军往日人人称道的好军纪就在这繁华的北京城中消失了!”
李自成开始相信了王长顺的直言,出了一身冷汗,心中生气,转向宋献策和李岩说道:“幸而王长顺今日大胆闯宫,向我直言陈奏,使我开始明白我大顺军进北京后的军纪实情。军纪在十多天的日子里如此败坏,你们两位身为正副军师,必定知道,为何闭口不言?”
宋献策和李岩猜到皇上对他们会有此问,在心中已有准备。他们不仅洞悉大顺军在北京城中的抢劫情况,而且更失人心的一件事王长顺尚未提到,就是强奸妇女。他们二人曾经几次密商,但想不出挽救之策。李岩曾主张直率地奏明皇上,但被思虑周密的宋献策阻止了。
此刻李自成突然一问,他们同时起立,由正军师宋献策先说:“臣等早有所闻,只因为皇上初到北京,万机待理,所以不曾向陛下据实奏闻。汝侯刘宗敏为全军提营首总将军,除指挥用兵作战外,也掌管整肃军律,安抚百姓,表率百官,所以臣等曾经找汝候商量过如何整饬军律的事,汝侯也很同意。”
“只是因为在北京停留不长,天天忙于拷掠追赃,又要督促将领们演习皇上登基典礼,所以对如何整饬军律的事,不曾上紧去管。其实抢劫的事只是军纪败坏的一个方面,强奸妇女的事也时有发生。北京是礼仪之邦,强奸比抢劫更失民心。”
李自成猛然心惊,马上问道:“还敢强奸妇女……?该斩!该斩!”
王长顺接着说:“我大顺军才进北京的几天还好,五天以后,强奸妇女的事儿就有了。这样事只要出了几桩,全城就惊慌了。到底强奸的案子有多少,很难说。虽然有些传闻是无根据的谣言,但有些事是千真万确。”
“满京城哄传安福胡同一夜之间妇女投井和悬梁死了三百多人,经小臣一再访查,确实有一百多人。还有一个十四岁的幼女,被拉到城头上**而死。还有一个妇女,抵死不从,破口大骂,竟被当场杀死。”
“皇上!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你的手下将士进入北京后,又是抢劫,又是强奸,把你的好名声都败坏啦。皇上啊,小臣跟着你出生入死打天下,可是河南、湖广各处的百姓至今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到北京后又很快失去了民心,这样下去,你的江山如何能够坐稳?如何能建立一统的铁打江山?”
王长顺忍不住热泪横流,又哽咽说:“皇上,这北京可不是一个小地方,不是一个藏在山旮旯里的小村庄,不是伏牛山中的得胜寨。全国各处的人们的眼睛都在望着北京。你能不能在全国得民心,在北京的名声十分要紧,是好是坏,马上就传到各地。在朝中,如今都对你只讲歌功颂德之话,只有我这个老马夫对你直言!”
李自成听了老马夫的直言确实十分吃惊,也确实十分震怒,在御案上猛捶一拳,又扫了宋献策和李岩一眼,这眼神使他们吓了一跳。马上李自成又向王长顺问道:“进北京后军纪如此败坏,汝侯刘宗敏何以不管?难道他一点也不知道吗?”
“刘爷也杀了几个人,可是只要军民住在一起,强奸的事就是没法子禁止。常言道:出外当兵过三年,看见母猪赛貂蝉。何况进入了北京城,我们的将士……”
李自成说道:“我想到了这一件事上,所以催促在上月底挑出两千宫女,又从达官显宦的家奴中挑了上千妇女,分别赏赐有功将校。”
“陛下,你对有功将校赏赐美女,这用意小臣明白,可是陛下,你也有思虑不周的时候。我们大顺军来到北京的有六七万人,受到皇恩赏赐的只是少数。那得到美女的自然高兴,还有几万人没有得到美女,岂肯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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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9话:马夫忠言
王长顺继续说:“我的皇上,请饶恕小臣直言!从上月二十八日皇恩赏赐美女之后,强奸良家妇女的事情更多了!”
“崇祯十二年过年以后,我军被围困在商洛山中,明朝不能够消灭我们,全靠纪律严明,也靠商洛山中的穷百姓跟我军是一条心。李鸿恩是你的义弟,强奸民女未遂,你的义母年轻轻就守寡,只有这一个亲生儿子,还没有长成大人就随你起义。”
“你为了军纪,硬是下狠心把李鸿恩斩了。那时候多少人为他哭着说情,我也流着泪替他说情,你也哭了,可是他还是被你斩了。他作战有勇有谋,常立战功,倘若不被斩,他今日也封侯了。小臣近几日常想到李鸿恩的死,心中很难过。”
“那时我军在潼关南原打了个大败仗,困守商洛山中,难得的是军纪严明,上下一心。如今进了北京,得了江山,从前的好军纪却没有了,那一股拚死创业的劲头没有了。皇上,万一再遇到困难时候,谁替你拚死卖命?李鸿恩在商洛山中被斩时没有怨言,也没有哭,如今他的灵魂在黄泉下看见这种情形准会痛哭。”
“我的陛下,我的皇上啊,十几年来,跟随你起义的成千上万的英烈鬼魂,看见我们大顺军今日的情况,不在阴间痛哭才怪了!”
王长顺不能再说下去,伏地呜咽。李自成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直言,心中很为震动。看见宋献策和李岩仍在肃立候旨,不敢坐下,他用责备的口气说道:“你们二位身任正副军师;我军近日军纪败坏,肆意抢劫财物、强奸妇女,你们必定知道,为何不向我直言呢?为何不拿出整顿军纪的办法?王长顺并非大顺朝中的文臣武将,只是一个跟我多年的老马夫,他就敢向孤直言,如果不是他平日怀着一颗忠心,今日闯进宫来,我仍然被蒙在鼓里!”
正副军师立刻跪下。宋献策说道:“臣等并非不知,几次想要直言陈奏,尚未得到适当的机会。今日王长顺闯宫直言,使臣等弥增惭愧。臣等昨日为整饬军纪事到田皇亲宅与汝侯面商,因为汝侯才为奸情案斩了两个人,怒气未消,所以未作深谈就辞出了。”
“他杀了两个什么人?”
李岩说道:“如今军民混杂,强奸之事欲禁不止。加上种种缘由,遂使强奸之事,愈来愈多。臣等居军师之位,罪该万死。汝侯所杀的两个人并非强奸,只是一对通奸男女!”
“杀的一对男女?”
宋献策接着说道:“昨日臣等到提营首总将军府,适逢一巡逻小队捆送来一对通奸男女和一名原告。汝候还是往日的雷霆脾气,叫我们坐下等候,立即擂鼓升堂,审问案犯。那妇女年纪很轻,尚有几分姿色。那原告男人又老又丑,显然他的妻子不是原配,是买来的妾或丫头填房,与丈夫并无夫妻恩情。”
“汝侯问那妇女:你愿意随丈夫回家去吗?那妇女回答说:我不愿王头目单独为我而死,宁肯同王头目奔赴黄泉,也不愿再回到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