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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魏清慧一眼:“再斟一杯!替王承恩也斟一杯!王承恩,饮过了这杯酒,你就随朕出宫!”
王承恩说:“可是皇爷,如今已无处可去,只有在宫中放火……”
“三大殿和干清宫不用焚。”
“岂不是留以资敌?”
崇祯没心回答,饮下去最后一杯酒,命王承恩也饮下杯中酒,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动身。魏清慧赶快从桌上捧起宝剑,准备替皇上系在腰间。但是崇祯心中明白这宝剑没有用了,轻轻一摆头,阻止了她。他对干清宫的掌事太监吴祥和管家婆魏清慧说了一句话:“你们赶快逃生吧,不需要伺候了。”
他对王承恩说了句:“出玄武门!”随即从宏德殿出来了。
从干清宫的宫院去玄武门,应该出日精门或月华门向北转,可是崇祯一直往前走,出了干清门。站在干清门前,回过头来,伤心地看了片刻,落下了热泪,在心中说:“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又向南看一眼建极殿的高大影子,叹了一声,心中说:“再也看不见了!”他忍耐着没有痛哭,因为已经没时间哭了。
到了此时,王承恩、吴祥等人才知道皇上无意焚毁干清宫和二大殿,但是不明白什么原因,也不敢再问。吴祥和魏清慧率领干清宫的全体太监和宫女送皇帝出干清门。一个太监牵着太平騟在干清门外等候,另一个太监搬了马凳,还有四个太监用朱漆龙头短棒打着四只羊角宫灯侍候。
崇祯上了御马,接了杏黄丝缰,挥手使牵马的和打灯笼的太监都不要跟随,只要王承恩跟在马后。他从干清门外向东,到内左门向北转,向东一长街方向走去。
太监和宫女们一直跟随到内左门,跪下去叩头,吴祥和魏清慧等同时哽咽说道:“奴婢们为皇爷送驾!”
虽然天色已经麻麻亮,但永巷的两边都是很高的红墙,隔红墙尽是宫殿,加上天色阴沉,永巷中的夜色仍然很浓。崇祯骑马向玄武门走去的影子很快消失在永巷的阴影中,看不见了,但还能听见渐渐远去的马蹄声音。
平日皇上晚间出干清宫,总是乘步辇,华贵的灯笼成阵,由太监和宫女簇拥而行。魏清慧第一次看见皇上是这样出干清宫,忍不住望着皇上的马蹄声逐渐远去的方向伤心,呜咽出声。她一呜咽,许多宫女和太监都跟着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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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5话:煤山自缢 1
在黎明前靠近干清宫、交泰殿和坤宁宫旁边的永巷中,这时候是特别的幽暗,凄风冷雨,没有人管的路灯大部分已经熄灭。孤单的马蹄声向北走去,在接近玄武门的御花园方向消失,而干清宫院中的太监和宫女们送别皇上的哭声还没有完全停止。
魏清慧很快从地上站起来,差两个宫女去坤宁宫请吴婉容速来商量要事,她自己回干清宫后边的住房中料理临死前的一些事情。她的心中还在挂念着皇上的去向,忽然她产生了一种猜想。她希望皇上不是找一个地方自尽,而可能是皇上瞒着左右太监,另外吩咐别人,事先替他秘密作好安排,此刻只带着王承恩逃出宫去,到一个连王承恩也不知道的地方藏起来,然后再逃出北京。但这只是一个渺茫的希望,她没有说出口来。
天色亮了,玄武门城楼上,报晓的鼓声停止,云板不响了。内城各门大开,大顺军开始从不同的地方整队入城,而李过和李岩等率领的清宫人马也从西长安街来了。
崇祯经过御花园时,一只黑色大鸟从古柏树上扑噜噜惊起,飞出紫禁城外。守在玄武门的太监已经逃散,只剩下两个人了。他们看见皇上来了,赶快将门打开,跪在路边,低头不敢仰视。
崇祯出了玄武门,又走出北上门,过了石桥,越过一条冷清的大路,便进入万岁门,来到煤山的大院中。崇祯来到院中,在西山脚下马,有一只夜间从鹿舍走出的梅花鹿从草中惊起,窜入密林。
崇祯下马以后,命令王承恩在前带路,要顺小路上山顶看看。王承恩断定流贼正在向皇城前来,心中焦急,劝说:“陛下,天色已经亮了,不敢多耽搁时间了。”崇祯没有说话,迈步前行。王承恩见他态度执拗地要去山上,只好走在前面带路。
扔下的御马没有人管,七宝雕鞍未卸下,肚带未松,镶金嵌玉的辔头依然,黄丝缰绳搭在鞍上,在山脚下慢吞吞地吃草,等待它的主人从原路回来。
王承恩引着崇祯从西山脚下,手分开树枝,顺着坎坷的小路上山。自从崇祯末年,国事日益败坏,皇帝和后妃们许多年不来煤山,所以上山的道路失修,不仅坎坷,而且道旁荒草和杂树不少。煤山的垂直高度只有十四丈,它的顶峰是北京城中最高的地方。所以如今崇祯上山所走的崎岖小路,就显得很长。
但见到林木茂密,山路幽暗。煤山上的密林中栖有许多的白鹤,刚刚从黎明的残梦中醒来,有几只听见上山的人声,从松柏枝头乍然睁眼,感到吃惊,片刻犹豫,展翅起飞,飞往北海琼岛,在长空中发出来几声嘹亮的悲鸣。
空中布满暗云,所以天色已明,却迟迟不肯天亮,仍然有零星微雨。凉风忽起,松涛汹涌。崇祯在慌乱中右脚被石头绊了一下,冷不防打个前栽,幸好抓住了在前边带路的王承恩,没有跌倒。经过这一踉跄前栽,他的今早不曾梳过的头发更散乱了,略微嫌松的右脚上的靴子失落了。
继续走了几步,他感到脚底很疼痛,才明白临时换的一只旧靴子丢失了。但是他没有回头寻找,也没有告诉王承恩。他想马上就要上吊殉国了,脚掌疼痛一阵算得什么?
煤山有五峰,峰各有亭。他们上到了煤山的中间主峰,是煤山的最高处,也是全北京城的最高处。这里有一个不到两丈见方的平坦地方,上面建有一亭。倘若是一般庸庸碌碌的亡国之君,到此时一定是惊慌迷乱,或者痛哭流涕,或者妄想逃藏,或者赶快自尽,免得落入敌手。然而崇祯不同,他到此刻,反而能保持镇静,不再哭了,也不很惊慌了。
他先望一望紫禁城中的各处宫殿,想着这一大片从永乐年间建成,后经历代祖宗补建和重建的皇宫,真可说是琼楼玉宇,人间再无二处,从今日以后,再也不属于他的了。他深感愧对祖宗,一阵心如刀割,流出两行眼泪。他又纵目遥望,遍观了西城、东城和外城,想象着贼兵此时已经开始在各处抢劫、强奸、杀人,不禁心中辛酸。
“唉,朕无力治理江山,徒苦了满城百姓。”
王承恩说:“皇爷真是圣君,此时还念着满城百姓。”
崇祯又说:“自古亡国,国君身殉社稷,必有臣民从死。我朝三百年养士,深恩厚泽,难道只有你一个人不忘君恩,为朕尽节?”
“皇爷,奴婢敢言,遇此天崩地裂之祸,京师内外臣子以及忠义士民,一得知龙驭上苍,定有许多人为皇上尽节而死,岂止奴婢一个内臣而已?”
崇祯的心中稍觉安慰,忽然问道:“文丞相祠在什么地方?”
王承恩遥指东北方向,哽咽说:“在那个方向,离国子监不远。皇爷,像文天祥那样的甘愿杀身成仁的千秋忠臣,也莫能救宋朝之亡。自古国家兴亡,关乎气数,请皇上想开一点,还是赶快自尽为好,莫等贼兵来到身边。”
崇祯在想着颇有忠正之名的四朝老臣李邦华昨日曾告诉他说在贼兵人城时将在文丞相词中自缢,此时也许已经自缢了。其实李邦华昨日听说李自成的人马破了外城,就带着一个仆人移居文信国祠中,准备随时自尽。这一夜他不断叹息流泪,时时绕室彷徨。
他越想越认为倘若皇上采纳他的南迁之议,大明必不会有今日亡国之祸。他身为左都御史,北京被围之前竟不能使皇上接纳他的南迁建议,北京被围之后,连上城察看防守情形也被城上太监们阻拦,想着这些情况,在摇晃的烛光下暗暗痛哭。
黎明时候,仆人向他禀报流贼已经进人内城的消息。他走到文天祥的塑像前,深深地作了三个揖,含泪说道:“邦华死国难,请跟从文先生于地下。”
随后他向白石灰刷的粉墙望了一眼,又瞟一眼仆人在屋梁上为他绑好的麻绳,和绳子下边的一只独凳,马上放心地坐下去研墨膏笔,口中似乎在念诵着什么。
忠心的仆人拿一张白纸摊在桌上,用颤抖的声音躬身说道:“贼人已经进内城了,请老爷写好遗嘱,老奴一定会差一个妥当仆人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