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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他在宫中还有一处家庙,称做奉先殿。会不会在奉先殿自尽?”
“不会。崇祯这个人,秉性十分刚强,即位后宵衣旰食,总想做一个中兴之主。如今亡国,他认为死后无面目看见祖宗,所以臣以为他不会死在奉先殿。”
“你认为他会死在干清宫?”
“臣以为他十之八九会自缢在干清宫,或在干清宫举火自焚,而且必有一些宫眷追从死于干清宫中。不管如何,明朝新亡,干清宫必然凝聚凶戾之气,不可为陛下驻跸之处。两位军师建议陛下驻跸武英殿,最为合宜。”
“崇祯会不会逃出北京?”
“臣最担心者正是此事。如今大军四面包围北京,外城已人我手,估计他今夜没有机会逃出北京;臣怕他藏匿民间,俟机逃走,一旦微服混出城门,即可以趁机南下,辗转逃往江南。崇祯年纪尚轻,在民间并无桀、纣的恶名,倘若他据守南京虎踞龙盘之地,凭借江南的财富与人民,则我朝欲统一中国必将费很大周折。”
李自成沉吟说道:“这倒是一件值得……”
牛金星赶快说:“虽然这是一件值得担心的大事,但请皇上放心。献策与李岩一向思虑周密,必有通盘考虑。明日如何清宫,如何寻找崇帧的生死下落,他们必不敢疏忽。明日李过将军先进入紫禁城中清宫,献策今夜必定会详细嘱咐。”
李自成虽然连日来鞍马劳累,今夜又几乎整夜未眠,但因为破城即在眼前,他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了。行宫御厨为他准备了夜宵点心,他随便吃了一点,便在亲兵的护卫下登上了花园中的假山,向东方看了一阵,看到紫禁城方面并没有冒出火光,他的心中产生了一串问题。
“崇祯此刻在做什么?自尽了吗?心腹太监帮助他在民间藏起来了吗?他的众多宫眷今夜如何?”
连日来崇祯皇帝食不下咽,夜不成寐,不但眼眶深陷,脸色灰暗,而且头昏目眩,身体难以支撑。但是亡国就在眼前,他不能倒下去对国运撒手不管,也不能到养德斋的御榻上痛睡一阵。他本来打算在干清门亲手挥剑斩杜勋,临时来了精神,带着一腔怒火,顿然间忘记了疲惫,大踏步走出干清宫,从丹墀上下了台阶,走到干清门,稳稳地在龙椅上坐定。
干清宫的宫女们和太监们重新看见了往日的年轻皇上。但是杜勋走后,崇祯鼓起的精神塌下去了,连午膳也吃不下,回到干清宫的东暖阁,在龙椅上颓然坐下,恨恨地长叹一声,喃喃自语:“连豢养的家奴也竟然胆敢如此……”
他十分后悔刚才没有在干清门将杜勋处死,生了一阵闷气,他感到身体不能支撑,便回到养德斋,由宫女们服侍他躺到御榻上,勉强闭着眼睛休息。当养德斋中只剩下魏清慧一个宫女时,他睁开眼睛,轻轻吩咐:“要是今日吴三桂的关宁铁骑能够来到北京城外,妳立刻将朕唤醒。”
魏清慧虽然明白吴三桂断不会来,但是她忍着哽咽答应了遵旨二字。崇祯又嘱咐说:“朕命王承恩传谕诸皇亲勋臣们在朝阳门会商应变之策,如今该会商完了。王承恩如果回宫来,立刻奏朕知道。还有朕命吴祥带人去城上捉拿杜勋,一旦吴祥回来,妳也立刻启奏。”
“皇爷,既然刚才不杀杜勋,已经放他出城,为什么又要将他捉拿回来呢?皇上万乘之尊,何必为杜勋这样的无耻小人生气?”
崇祯恨恨地说:“哼,朕一日干纲不坠,国有典刑,祖宗也有家法!”
魏清慧不敢再说话,低下头去,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坐在椅子上守候着皇上动静地不许有人在近处说话惊驾。过了片刻,听见御榻上没有声音,料想皇上实在困倦,已经入睡,她在肚里叹息一声,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崇祯一入睡就被噩梦缠绕,后来他梦见自己是跪在奉先殿太祖高皇帝的神主前伤心痛哭。太祖爷显圣了,宫中藏有太祖高皇帝的两种画像,一种是脸孔胖胖的,神态和平而有福泽;另一种是一个丑像,脸孔较长,下巴突出,是个猪像,同一般人很不一样。
崇祯自幼听说那一轴类似猪脸的画像是按照洪武本人画的。现在向他显圣的就是这位长着一副猪脸的、神态威严的老年皇帝。他十分害怕,浑身打颤,伏地叩头。
“孙儿不肖,无福无德,不足以承继江山。流贼眼看就要破城,宗社不保,国亡族灭。孙儿无面目见太祖皇爷在天之灵,已决定身殉社稷,以谢祖宗,以谢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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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8话:洪武皇爷
洪武爷高坐在皇帝宝座上,长叹一声,呼唤着崇祯的名字:“由检,你以身殉国有什么用?你应该逃出去,逃出去恢复你的祖宗江山。你还年轻,不应该白白地死在宫中。”
崇祯哭着问:“请太祖皇爷明示,不肖孙儿如何能逃出北京?”
洪武爷沉吟说:“你总得想办法逃出北京,逃不走再自尽殉国。”
“如何逃得出去?”
崇祯俯地片刻,高皇帝没有回答。他大胆地抬起头来,但见高高的宝座上烟雾氤氲,显圣的容貌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灰色的、不住浮动的一团烟雾,从烟雾中传出来一声叹息。
崇祯忍不住放声痛哭。魏清慧站在御榻旁边,连声呼唤:“皇爷!皇爷!”
崇祯醒来,但还没有全醒,不清楚是自己哭醒,还是被人唤醒。他茫然睁开眼睛,看见魏宫人站在榻边,不觉脱口而出:“朕梦见了太祖高皇帝……”
魏宫人又叫道:“皇爷,大事不好,你赶快醒醒!”
崇祯猛然睁大眼睛,惊慌地问:“什么事?什么大事?快奏!”
魏宫人声音打颤地说:“吴祥从平则门回来,他看见逆贼已经破了外城。外城城门大开,有几千步兵和骑兵从彰义门和西便门整队进城。”
崇祯顿时面如土色,浑身战栗,从榻上忽然地坐起,但是两脚从榻上落到朱漆脚踏板上,却穿不上靴子。魏宫人赶快跪下去,服侍他将绣着云龙的黄缎靴子穿好。崇祯问道:“吴祥在哪里?在哪里?”
魏宫人浑身打颤说道:“因为宫中规矩,任何人不准进人养德斋中奏事,所以吴祥此刻在干清宫中恭候圣驾。”
崇祯又惊慌地问:“妳听他说贼兵已经进了外城?”
魏宫人强作镇静地回答说:“内城的防守很坚固,请皇爷不必害怕……”
“快照实向朕禀奏,吴祥到底怎么说?快!”
“吴祥刚才慌慌张张回到宫中,要奴婢叫醒皇爷。因奴婢说皇爷十分困乏,刚刚蒙眬不久,他才告诉奴婢逆贼已经从彰义门和西便门进了外城,大事不好,必须马上禀奏皇上。”
崇祯全听明白了,浑身更加打颤,腿也发软。他要立刻到干清宫去亲自询问吴祥。当他下脚踏板时,两脚无力,踉跄几步,趁势跌坐在龙椅上。他不愿在干清宫太监们的眼中显得惊慌失措,向魏宫人吩咐:“传吴祥来这儿奏事!”
魏宫人感到诧异,怕自己没有听清,小声问道:“叫吴祥来养德斋中奏事?”
崇祯从迷乱中忽然醒悟,改口说:“叫他在干清宫等候,朕马上去听他面奏!”
这时候两个十几岁的宫女进来。一个宫女用金盆端来了洗脸的温水,跪在皇上面前,水中放着一条松江府进贡的用白棉线织的面巾,在面巾的一端用黄线和红线绣成了小小的二龙戏珠图;另一宫女也跪在地上,捧着一个银盘,上边放着一条干的白棉面巾,以备皇上洗面后用干巾擦手。
但是崇祯不再按照平日的习惯在午觉醒来后用温水洗脸,却用粗话骂道:“滚开!”
随即绕过跪在面前的两个宫女,匆忙地走出养德斋,向干清宫正殿的前边走去。魏宫人看见他一步高,一步低,赶快去挟住左边胳臂,小声说道:“皇爷,你要冷静,内城防守很牢固,足可以支持数日,等到吴三桂的勤王兵马来到。”
崇祯没有听清楚魏清慧的话,实际上他现在对于任何空洞的安慰话都没有兴趣听,而心中最关心的问题是能否逃出北京,倘若逃不出应该如何身殉社稷,以及对宫眷们如何处置。已经走近干清宫前边时,他不愿使太监们看见他的害怕和软弱,用力将左臂一晃,摆脱了魏宫人挽扶着他的手,踏着有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