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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两难
众人闲说两句,常嬷嬷起身探看屋子里的紫铜竹节熏笼,往里头又加了些碎炭,复用罩子罩上。碧月在一旁打下手,回头道:“前两年那么冷也不过点一个火盆,今年都说好些,我看这屋里却是更冷了。”李纨听了心里苦笑。
自从贾兰惹了白虎灵后,虽看如今也无大碍了,李纨那空无一事的心却日日悬了起来。这世道既然能有虎灵,说不得就会有狐妖熊怪之属,又有贾兰说的似是乌龙在前,那连传说中的神物都现世了,还有什么不能够的。如今除了日日轮番拿神识灵觉探查贾兰外,更是一早把屋里能有灵气波动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头一个自然就是那阳春阵了,连着限灵阵也撤了,好在贾兰身上的永固锁常日里悄无声息的,便是瞬起结界也不会带出什么异常波动来,果然是灵界里的好东西。如今只留了几块炎石暖玉之属在外头,没了阵法却如散兵游勇一般,难成气候。去了诸般神仙手段,只好又沦落成了凡人。如今东屋里立着五个竹节熏笼,三到七节高低不同,每节都可拆单填放炭火,一起燃了倒也十分暖和。碧月几个虽没有能识阵的慧眼,本能就能分出好赖,原先是暖如融春的一方小气候,如今却是柴炭燃烧起来的热意蒸腾,岂能一样。好在宝鼎煅过的石竹炭已经灵气全无,尚能用得。贾兰今非昔比也不怎么惧寒。是以李纨只好大手一挥,屋里几个伺候的每人两身大毛衣裳,算是花钱求个安心。结果便是这日子过得远没早先遂心,旁人看着大奶奶这日子却是越发奢靡了。
年下礼节往来繁杂,与江南李家的年礼往来都是有定例的,fèng姐拟定了单子拿来给李纨过目,李纨不过做样子扫一眼,道两句辛苦罢了。如今fèng姐得了章家二太太的好处,自然给李纨两分面子,一样的定例里物用也好看几分,李纨虽不放在心上也还是要承这个情的,少不得私下送些时鲜果子养身药材过去。
这日又有不上谱的年礼送到李纨院子里,常嬷嬷笑道:“这两家都商量好的似的,都赶一块儿了。只是要看这送来的东西,也不像通过气的样儿。”原来是计良跟段高两家的节礼,李纨想着计良如今该正忙着琉璃的事儿,只是这话如今还不能在这里说。几人同上手收拾了,段高家送来的除了各色千针布和银机布的料子外,更有南边特产的新巧首饰胭脂香粉并顶好的青竹纸青檀纸松烟墨湖笔紫砂砚;计良家送来的却是茶油浸的腊青鱼河豚干糟蟹醉蟹秃黄油蟹粉坛子海红膏蟹蟹胥火腿腊蹄髈酱鸭藕粉菱粉……甚至还有三筐黄泥裹着的冬笋常嬷嬷一边登录一边笑,闫嬷嬷道:“你这是乐的吧?”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李纨也摇头道:“这东西定然不是两头男人们准备的。”常嬷嬷也点头道:“如意跟如心都是跟着当年老太太跟前的周嬷嬷学出来的,也不知道她老人家怎么调教的,怎么就能差出这许多来?”倒是最后在一个小箱子里单盛着几件极精巧的琉璃摆件玩物,李纨心知如意这单子计良当是知晓的,这两口子也甚是有趣,开口道:“给两头各备些回礼,到时候让许嬷嬷寻人给送去,如心那里多送些药材,如意那里添些小孩玩意,她那对双胞胎女儿如今也该满地跑了。”常嬷嬷笑着应了,又道:“偏是憨人有憨福,一下子儿女双全还都成双了。看如今这样儿,该都过得不错,奶奶也不用悬心了。”李纨听了点头,心里却寻思着到时候给两边都写了书信去,还得同许嬷嬷商议商议,倒是面上要慢慢疏远了才好。既要如此,为防人多关不得风,倒不好在眼前提了。又看那几间琉璃摆件,看来计良已经开始动手了,听劳氏几回言语,计良恐怕是搭上了上头的线,成了天上搂钱的耙子了。却不晓得算不算得上好事了。
南边,计良自是知晓自家媳妇给主子送礼的事,连单子带东西还都细看过,如意还问他:“这样可是不妥?如今你身份不同了,可这些都是奶奶往年在南边时爱的东西。”计良却伸手弹弹那单子道:“没什么不妥的,咱们跟奶奶和旁人不同,这样倒显着亲近,只你别太累着了。”如意笑:“你出息了是你的本事,我还跟着变成夫人太太了不成,这点东西哪里就能累着了。”如今算着年礼也该送到了,不晓得得不得主子喜欢。计良却没了闲心细想这个,如今他是真的有“圣意”需要“揣度”的人呐。
这里林如海正同墨延松说话,管家送了一叠拜帖进来,林如海接过来看了,挑出几张打算应了,却见里头有一张墨底描着七彩刻线的,盖着七巧坊的印鉴,落款却是计良二字。林如海一顿,想起当年那个敢在洋人和衙门间挑唆的小管事来。这七巧坊外头还全不闻风声,林如海什么人,却是略有耳闻的,没想到这小管事短短日子竟混到这地方去了。且这七巧坊背后似乎有另一头的影子,想了想将这张也拿了出来,对管家道:“这个,寻个不打眼的时候带来吧。”管家细看一下,记在了心里。都安排完,管家退了出去,林如海将方才计良投了拜帖的事同墨延松说了。墨延松笑道:“怎么那府里出来这样厉害的人物却没听那府里传出什么来过?”林如海摇头道:“他也不算那府里的,原是李家人,前两年经了章家的手脱了籍,如今是海阔凭鱼跃了。”墨延松沉吟道:“那位专在小处着手,全不是寻常权术用的手段,恐怕等那些人醒过来时,已身在网中不得不束手就擒了。”林如海尚有两分不信,道:“你真这么想来?”墨延松笑:“你且看着。”
岔题说过,两人复又说回江南官场之事。林如海道:“如今这阵势,实在是要逼死我。”墨延松笑道:“倒不是冲着你来的,只是你偏站在风口上罢了。”林如海道:“如今四五两位虽失了先机,却没伤了根本,这会儿江南还牢牢握在手里。如今浮浅高至如此,盐引难卖,官卖私盐,盐税竟是进不了国库了。盐引又是有数的,这卖不动了就要摊派,又成了另一柄清除异己的利刃了。我在这个位置上,是进进不得,退退不得,如困火屋焚宇,早晚是个死啊。”墨延松亦叹息道:“那老儿原先也是有几分壮志的,如今竟是越老越昏聩了。既已选定了人,就干脆断了剩余的念想,也是个保全之道。如今这样看着是给留几分势力依仗,防了自己身后有骨肉相残之事,事实上却是实实在在埋下了后患,只怕之后无法善了,江山动荡或者不会,血流朝野怕是逃不过的。”林如海道:“虽坐在那个位置上,到底也还是个人,哪有当爹的喜欢兄弟阋墙的。”墨延松道:“那里又不是寻常人家,既怕这个就该早做打算,如今优柔寡断当断不断,倒当起慈祥老父来了。帝王心术,平衡朝堂,这是该当的。哪有在儿子间还玩这个的,到时候只怕既保全不了血脉也保全不了史上名声。”林如海苦笑:“你倒还替旁人叹息起来。且看看我,若是如今不作为,便是入了这一伙了,早晚要被上头清算。可若是这会儿立定要对着干,上头又根本伸不过手来,竟是在眼前的一条死路。两难之局,两难之局啊。”墨延松倒笑了:“这会儿你不同我说百姓民生,家国抱负了?”林如海不忿道:“那也得有命说那些个啊”墨延松拿大蒲扇敲敲自个儿后脑勺,一下一下的,好半日,才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