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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粮也愣了片刻,腾的一下子从草丛里窜了出去,以极快的速度从身上的包袱里掏出贡品和纸钱摆好,蹭的一下子用火折子点着,嘴里念念叨叨道:“罪过罪过,小的最近凉粉皮儿吃多了,有些闹肚子,还请各位大人见谅,见谅。”
念叨罢了,李粮抬头一看,见那一队儿怪异的“行人”立在路上不动了,便接着念叨道:“各位大人啊,你走你的黄泉路,人生世间莫逗留,什么尘归尘世土,该去哪儿的往那儿走啊~”
苏钰在一旁听着,张张口,此情此景,竟不知说些什么,只是没有想到,这李粮还有做那神棍的天赋。
李粮嗡嗡默念的声音停了,寂静的田野上,清脆的铃儿声响了最后一下,苏钰细细感受,竟能从远处的山谷中,依稀感受出几分铃儿的回声。
远处树上的乌鸦,不知被什么东西惊了梦,呼啦一声,从那树梢扑棱着翅膀飞起,呱呱乱叫了几声,从头顶的天空飞过,飞到夜色里,消失不见了。
随着铃声的停止,那向前蹦着的死尸,动作也戛然而止,摇着铃儿的人慢慢的回过头来,前面的死尸像是失了控制,啪嗒几声,纷纷倒在了路上。
待那人扭过脸来,饶是苏钰之前听几个目击者讲说过,心里还是有些震惊不已。
借着头顶阴云褪去,渐渐出现的月光,苏钰看的清晰,那微微有些驼背的人,果真失了半张脸,扭回头看见李粮的时候,目光停了一瞬,看看地上的烛火纸钱,似乎对李粮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露在外面森森的牙齿和白骨似是阴笑一瞬,像极了地狱里吃人恶鬼的血盆大口。
那人收了铃儿,朝着李粮的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苏钰心头一紧,握紧了凤鸣的剑柄,想着若那人对李粮不善,她也好快速出手,加以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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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人心可怖
乌云渐渐散了,月亮重新洒下了大片的光辉,那半张脸的人张张口,发出了几声呜呜的声响,似是声音闷在罐子里,不太透亮,却也有力。
李粮看着对方向他走来,饶是领兵打仗这么多年的一条铁血汉子,也一时呆在了当场。
苏钰手中的凤鸣轻轻的,嗡了一声,出鞘半寸,正做着决战一场的准备时,忽见一旁边,一道影子如风一般“嗖”的窜了出去,面对着那半张脸的人,做了个唬人的架势,将手中的坛子一掌拍开泥封,大喝一声道:“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显灵!”
念罢,抱着坛子轻身一个纵跃,坛子里乌漆墨黑的什么东西,哗啦一声朝那半张脸的人泼了过去。
那半张脸的人似乎常常经历这样的事情,身子一闪,躲了过去,只褴褛的衣衫上沾了几滴,更显得有些破旧。
什么黑狗血又或者是公鸡血泼出去了,子成一见没有效果,便大声提醒苏钰和李粮道:“这个妖魔看起来道行很深,大家小心!”
那半张脸的人听完子成的话,脚步顿下,没有再向前了,稍等了片刻,又举起了手中的 铃儿,打算重新摇起来。
子成以为自己的气势唬住对方,拔出用铜钱穿好的辟邪剑,就要朝着那半张脸的人刺去,刚刚动手,却被苏钰拦了下来。
苏钰看看那人,凤鸣已经重新收回了背上,拱手行了个江湖礼,问道:“阁下可是位赶尸人?”
那人回过头,侧过自己还算完整的半张脸望向苏钰,月光下,那面庞,分明还带了几分稚嫩,只是一双眼睛,漆黑的看不到边际。
“你是谁?”那人嘴巴未动,身体里发出闷闷的,却极其有力的声音,朝着苏钰问道。
竟是腹语!
苏钰有些震惊,这类江湖上神奇的记载,她也只是在古籍上看过,可是实打实的真人运用,她确是第一次看见。
“在下,青云岭苏钰。”
那人点点头,似是有所了然,再看看一旁边万分警惕另外两个,又道:“你们为何拦我?”
苏钰如实道:“一开始,以为是有什么人装神弄鬼吓唬百姓,却原来是错怪了。”
那人眉头一簇,眼睛里有了些神采,“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装神弄鬼?”
苏钰向前几步,看着地上东倒西歪的死尸,惋惜道:“这赶尸之术,我也曾在南疆的古籍当中见过记载,不过通过一种秘术,让一些客死异乡的人尸身回家,我观察你赶着的这几具尸体虽然身上的衣衫有些脏污腐烂了,可还是依稀能看的出来,都是些普通士兵的衣服。而你来的方向,那边是这边关最大的坟丘,葬的都是抵御北狄兵的时候,战死的将士,想来是有家境稍稍富裕些的人家,请求了你,让你帮助这些将士们的尸身和灵魂归乡。”
那人看看苏钰,默不作声,保持了默认,片刻。又朝着苏钰道:“你不怕我?”
苏钰笑笑,“人活着总有百种形态,心坏了,才是真的可怕。”
那人沉默一瞬,抬头多看了苏钰几眼,转过身道:“你们也莫要做什么动作,今夜里这是边关最后一宗买卖,这大梁天下纷争不断,天天都有许多人人死去,我赶尸人虽然干的是阴间的活,收的却是阳间的财,归根结底,不过也是为了生计,莫要到老了穷困潦倒,再让老鼠咬了另半张脸。”
话说着,那人手中的铃儿轻轻摇晃了一下,然后口中默念了一段古老神秘的口诀,再一次摇铃儿,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竟如活了一样,从地上直直的立了起来,随着那人手中铃儿一下下的摇动,一步一步的向前蹦着。
身边的子成和李粮都远远的望着,不再说话了,因为死了的那些将士,又有多少,是他们的部下和兄弟,若有可能,谁不想在家中守着亲人孩子,好好的过日子。
苏钰看着那身形单薄,躬着身子渐渐远去的人,忆起小的时候,寨子里的老人告诉过她,遭了荒年的时候,老百姓活的人不像人,连那屋里地下的老鼠,都晓得人好欺负。那是谁家有了小孩子,顾不得看的时候,趁孩子睡觉的功夫,也要去挖野菜树皮吃,才不至于饿死。
家里的大人走了,孩子还不会爬,有时候便会有饿极了的老鼠,爬到老百姓破旧的炕头上,啃食那孩子的血肉,一口一口,孩子疼的叫唤,却还没有将那老鼠赶走的能力。
方才赶尸的那人,苏钰看着年岁还不大,若生在富贵人家,正处在对什么事情都好奇的年纪,如今瞧着那人的眼神,已经暗淡的失去了光泽,经历过千般苦难,他相对这个世间友好,可这世间的人,估计要么怕他,要么嫌弃他,他总是寞落,历经沧桑的。
看着渐渐离去的队伍,苏钰望着,然后叫李粮,将所有的贡品和纸钱放在路中点燃,朝着那身死的,或者活着的人,送上了最后一程。
其实,死了的人也罢,活着的人也罢,他们的不幸与悲剧,全都归结于这苍凉的世道。
若有的选择,谁不愿意投生在一个太平盛世,安居乐业,子孙兴旺。
幽幽的火光燃起来了,苏钰远远的看着,那赶尸的人似乎回头看了一眼,苏钰看不真切面容,只仿佛听的山谷那方,隐隐回荡了声多谢。
回到城中,萧逸见苏钰除了有些疲乏,并没有什么伤痕,见她不说什么,也没有开口多问,只细心安排开了院子里的人,莫要前去打扰她。
李粮回去安抚城中的百姓和将士,只说是一群阴兵少了粮草,特意先生,向人们讨了些纸钱,便永远离开了。
有胆子大的人,果真去那路上看了,去了便更加相信,李粮说的话不假,就算是野风吹走了燃过的灰烬,那地面烧过的痕迹,一定也还是有的。
子成则告诉娇娇,是他的英勇机智,战胜了邪恶的妖魔,那妖魔败了,才彻底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果真,这样一来,子成大舅哥的病,也极其快速的好了起来。
夜里未曾合眼,苏钰到房间里,倒在床上蒙头睡了起来,一开始的时候,苏钰翻来覆去,想了许多的事情,想在西川的时候,随着她一同杀敌的将士,想想一路上交战之地,民不聊生的百姓,想想那家里人费尽办法所有,也好让逝者回家的愿望,想想那年纪轻轻,便已经历经沧桑的赶尸少年,这一切的一切,都隐隐的有着联系。
不知道什么时候,苏钰睡着了,梦里她又忆起了青云岭上当年的匪兵烧杀抢夺的场景,她从小生长的家园和亲人啊,就那样被无情的,毁坏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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