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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乱哄哄一团。现在送走曹世叔,他很快便镇定下来,开始理理头绪。
妹婿曹世叔说得有理,灾难面前,愁和眼泪有何用,先救人要紧。
几个月前,安陵乡人因私讲图谶,被京兆府抓进狱中,不久便死在京兆狱。今日兄长班固担着“私修国史”罪名,如不赶紧辨清缘由,也会屈死京兆狱。班家已是无名小户,命如蝼蚁,人一旦死了,到那时再大的冤屈也只能咽下。
更可怕的是,此罪一旦坐实,按大汉律,班家男女老少即便免死,也将官卖为奴。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班超铁青着脸,他第一次挺直了男人的腰杆。阿翁没了,兄长又被下狱,三辅老班家该他班超顶起家中的脊梁了!
班超已经虚三十岁,三十岁之前,他一直生活在阿翁和兄长的影子里。阿翁和兄长都是天下闻名的文章领袖,阿翁死后,长兄如父,这个家就是兄长在支撑着。兄弟俩虽然同龄,然而班固早熟,从来当班超是孩子,除了伺弄庄稼、喂养牲口,家里从来不需要他操任何心。
可如今不一样了,多灾多难的老班家,让班超的人生正式开始了!
一个人的命运,一个家族的命运,甚至一个朝代的命运,总是按照既定的方向在前进。即使你努力改变了过程,也改不了结果。此刻,一个注定要让石破天惊的男人成长的历史,似乎就是在这里开始出现戏剧性的逆转。
仿佛就在这灾难来临后的短暂的一瞬间,班超再不是那个只喜欢舞刀弄棒与侍弄庄稼的混沌男子,他的勇气和胆略刹那间被激发:
“阿母,师母,嫂嫂,汝等都勿着急。我听左车师傅说过,当今皇上,乃五百年一出之清明君主。吾兄长不是私修国史,而是为国著史,是为弘扬汉德。今小人诬告,圣皇被蒙骗不明真情。我要连夜进京,诣阙上书,向圣上禀明实情,还兄长一个清白,还我班家一个清白,还世人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室内顿时一片寂静。
樊儇、夜玉和已经绝望的雁旋都震惊地看着他,连两个小侄儿都不再哭泣了。众人面面相觑,都一齐看着他。师傅虞四月道,“超儿,汝再说一遍!”
“阿母、师母、师父,吾要到雒阳南宫撞钟,直接诣阙面圣。吾还要当面问问皇帝,吾兄长如何私修国史了?班家世为史家,修史难道不是为了朝廷?!”
班超朗声又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这可是这个已经三十岁的男儿,第一次这么正正经经地说出一番惊天动地的话儿。只不过众人都觉得混沌的班二公子,说话依然太不着调儿。“问问皇帝?”你也不想想,你一介草民、农夫,连一点功名都没有,皇上是那么好见的么?
“超儿,皇上要是……不见,又该如何?”虞四月不想打击徒儿的信心,小心翼翼地问道。
“师傅,不怕。当今皇上,眷爱万民,惩恶扬善,是为小人所蔽,才加罪于吾兄长。吾先到南宫鸣冤,倘若皇上不见,我就到廷尉府或尚书台撞钟。动静闹大了,朝野尽知,雒阳城尽知吾班家之冤,吾料皇上绝非甘负天下之君,吾让他公车令和二千石曹敢枉法不接状子!”
这一番言语可不是胡话、痴话,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有点视死如归的味道,由不得你不信。其实,为了安慰阿母和家人,虽然此时的班超嘴里说得义正词严,但生活在兄班固羽翼之下的班超,对鸣冤的前景如何,兄长班固的冤屈能不能得申,心里一点底儿也没有。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他不能不豁出去。兄长班固被囚,他班二公子便成了家里的脊梁。他不能让一家人在绝望中挣扎,他得让大家感到路没绝,班家还有奔头,班家还有希望!
在五陵原当农夫八年,他见过的最大的官是冯垦。冯垦是乡啬夫,与其终日厮混。乡里的三老、有秩、游徼等人,都畏班超勇力,故而少有来往。出了乡里,班超连亭长都从未正经说过话,何况要进京面见皇帝,这说起来他自己都觉得确实不太靠谱。
夜玉和雁旋闻言,鼻子一酸,两人眼泪夺眶而出,都嘤嘤地哭出了声来。班超挺直了腰杆,安慰二人道,“师母和嫂嫂勿忧,有吾超在,天塌不下来!”
这一刻,班超头颅高高昂起。这个混沌了三十年的男人,瞬间成了灾难中全家的精神支柱。
阿妹班昭也冷静下来,她蹭地从席上站了出来,“二兄说得有理,当今皇上实是明君。现在就写奏章,相信陛下知道真相,事情就定然会有转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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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雪中送炭
师母夜玉忽然想起苦三的话儿,便又惴惴不安地提醒道,“超儿,府尹有令,班家人不得擅离安陵哪……”
“师母,管不得了。与其坐以待死,不如杀出一条血路儿来!吾今夜即走,待彼察觉时,吾早到了雒阳了。只要吾能见到圣上,只要吾兄长的冤屈能申,他府尹又能怎的?”
班超一付胸有成竹的样儿,想想也是,除了这一招还有别的出路么?夜玉和众人只好都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众人又将目光都投向老夫人樊儇。
樊儇看着一对儿女,想都未想,便神情木然地点点头。此刻,她听了班超与班昭二人的话,虽然也觉得没谱,但死马权当活马医罢,总比坐以待毙强。不过,心里还是感到一阵欣慰,多难兴邦,多难也兴家,真是一点不假。大灾大难面前,这兄妹俩的心智,旦夕之间成熟了!
阿母不反对,班昭便磨墨,班超亲自执笔,文章世家的子孙,一篇奏章自然不是难事,很快班超便一挥而就。而班昭则又照着誊写了一份,并将两卷书简用泥封包裹好。
东汉初吏民到京城公车司马署给皇上上折进言、自荐,或有冤屈上折鸣冤时,需要准备两份一模一样的奏章。一份供公车司马署的令使们登记备案,一份需泥封完整,供转呈尚书台等衙门或内廷专用。
天已二更,在兄妹三人起草奏章的时候,夜玉带着仆人,在黑暗中总算找到一点糗稷(注:炒熟的栗米米分,类似今炒面)。田舍仓中有栗,需要舂成米后方能食。虽然糗稷中掺进了一些泥沙,但勉强还能食用。便大部分让班超做干粮,其余权充餔食,烧开水和成糊,让大家吃了,一家人将就着对付一下。
糗稷,可做主食,也可做干粮。所谓餔食,就是第二顿饭,又叫飧食。两汉时代,庶民一日两餐。第一顿饭叫朝食,又叫饔食。按太阳在空中的位置标志时间,太阳行至东南角叫隅中,朝食就在隅中之前进行。那个时刻叫食时,大约相当于现在的上午九点左右。
第二顿饭一般是申时吃,约相当于现在的下午四点左右。饔飧是一天中的两顿正餐,但又有区别。一般饔食为熟食,是主餐。而飧食主要是饔食的剩饭,并不另做。但这也就是普通人家,尤其是到了东汉的时候,豪强大族生活浮华,是不受此限制的,庄园内竟日而宴、豪华享乐是常事。
吃了飧食,班超收拾整齐,便要出发。虞四月准备了仅剩下的两匹老马,想陪他同去,好有个照应,“师父和汝一起去,汝去宫门鸣冤,吾去相投窦大人。一旦有不测,求老大人上书周转一下!”
“师傅,家里新遭大难,需要留下一个男人哪。倘若吾也有不测,这个家还得靠师傅来支撑。再说,这两匹老马牙口已老,不换着骑,跑不到雒阳。”
劝过师父,又掉过头对樊儇和夜玉安慰道,“阿母,师母,请您相信儿的话,千万不要着急。吾班家乃本朝文章世族,虽穷也是有身份的人家。此去京城,吾定能见到皇上,还兄长一个清白,还吾班家一个公道,还天下读书人一个公道!”
说完,请三位大人上坐,班超“扑嗵”一声跪下,向着阿母和师母、师父,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阿母、师母、师父,儿将远行,请大人多多保重!”
夜玉哭成了个泪人,阿母樊儇脸色严峻,她站起身,带着班超来到后宅,从乱糟糟的地上找到先夫班彪牌位摆好,点上灯。墙上的丝帛画像已经撕碎,樊儇手扶牌位,泪水象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簌簌落下,泣声哀唱道:
“老东西呵老东西,汝两腿一蹬到天上享福,留下吾孤儿寡母,零落在安陵苦熬……妾牢记君之叮咛,续著《史记》,重振班家,全靠固儿、昭儿!儿女俱已长成,汝也别闲着,保佑固儿、超儿洗清冤狱,保佑吾老班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