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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马车同样候在几丈之外,应该是得到了我动身上山的消息,赶来与我汇合。
独孤昊颇为自恋地穿了一身月白,脚踩白靴,手执白扇,一等一的臭美。他这人惯常一副霁月清风的做派,内里就是个伪君子。
“啧啧――”他故意从头到脚将我审视一番:“本公子今日才明白什么叫做,画虎不成反类犬。”
我早已对他的嘲讽免疫,冷笑一声轻松回击:“本小姐乐意。可惜有些人穿得再好,也是衣冠禽兽,金玉其外。”
“身为女子,不精琴棋书画,不以为耻则以,嘴上更是不饶人,他日不知谁倒了血霉会娶你为妻。”
“我的婚事不劳烦独孤昊你来操心,横竖我秦曦要嫁的人,定比你好上千倍万倍。”
“哼,照你所说,整个秦州能娶你的人恐怕还没出生。”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再不看独孤昊一眼,掀帘上了马车,命令车夫出发。
一路去清露山,马车越走越僻静,尚未到初一十五,去寺里祈福的香客不多,一条山路上只有我和独孤昊两辆马车的车轱辘声,很是安静,才小半日我已经感觉到了难言的无聊,无论坐着还是躺着,就是不舒服。
害我被爹赶来清露山的始作俑者就在后面那辆马车里,独孤昊此时肯定是一边烹茶一边赏美人图,我顿时大觉不爽,半个身子探出马车外,对车夫大喊一声停车,车一停我利落跳了下去,见我的马车停下,阿洵勒紧缰绳也停了车,我一步一步走到独孤昊那辆马车前,睥睨他一眼:“让开!”
阿洵仿佛压根没听见我说话,整个人纹丝不动,不肯挪开,我早知他会这样,并不生气。他分明小看了本小姐,换做别的大家闺秀,被人这般无视只怕要羞红脸,偏巧本小姐最会耍赖,我笑嘻嘻凑上去,一伸手用力推了他一把,他猝不及防受力,不得不歪向一边,连带马儿被绳子扯得仰天嘶鸣,这才“惊动”了好端端坐在马车里的独孤昊。
车帘被半掀起来,露出独孤昊那张妖媚的脸:“怎么回事?”
于是我趁机钻进了他的马车。
他对我不按常理出牌的作法已十分习惯,转而吩咐阿洵:“继续赶路。”想了想又道:“山路颠簸,慢点赶车。”
孤独昊不愧是独孤昊,极尽享受之能事,小小的一驾马车,愣是被他折腾得异常精致,一段山路而已,他居然在马车里焚起了香,简直浓郁呛人。我四下扫了一圈,他一个大男人,带上山的行李比我还多。我被马车内的香气呛得打了好几个喷嚏,连忙将两侧的窗帘掀起来,通风透气。
他嘲笑我:“你除了秦小姐的名头还有什么,焚香之趣烹茶之道一概不懂,俗不可耐。”
我在矮几前坐下,故意把香炉推向他那边,夸张地用两指捏着鼻子:“别人用的香低回悠长,有静心之效,你闻闻你焚的香,气味浓得几乎能熏死一头牛。到底是谁不懂焚香之趣。只有你这种俗人,会沉迷于香料的香味。”
他正低头看书,眼皮抬也不抬:“嫌这里的香味太浓,你可以回你那辆马车。”
“本小姐不想没事找事,谁让有人在我爹那里放话,要好好看着我,那就别怪我找茬了。”我直起腰抢过他面前的书,拿来一看,竟不是美人图,是《山海经》,认识独孤昊这些年,倒不知他还喜欢看这种荒诞之说。我随手翻了两页,是比我找人搜集的戏本子好看那么一点。
我边看得津津有味边刺激他:“出趟门这么大的阵仗,方丈看了还以为你要在寺里住上一年半载。啧啧,独孤昊你要是生在皇家,非被史官的笔戳脊梁骨不可,太奢靡了。”
他换上那副欠揍的表情,理直气壮道:“本公子花的是独孤家的家财,不偷不抢,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话说回来,你以为你秦大小姐大手大脚能比我好多少?知道什么叫做五十步笑百步,嗯?”
我晃了晃脑袋,真懒得跟他争。一本薄薄的《山海经》,竟囊括了如此多的奇趣之事,越看越有意思。
万万没想到趁我看书入迷的时候,独孤昊从他身后的一个抽柜里取出一盒糕点放在我面前,又斟了杯他亲自烹的茶给我,我一口糕点下肚回过神来,见鬼似的看着他。
“独孤昊,你魔障了?”
他脑袋上青筋直跳,嘴角*抽*了*抽*:“怎么?”
“糕点,还有茶。”我惊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糕点是我让府里的厨子做的,很新鲜;茶是从南国带来的君山银针,有什么问题?”
我才云里雾里:“吃人家嘴短,说吧,无事献殷勤,你到底想干嘛?”
他额角又*抽*了*抽*:“你就不能――”
独孤昊慢条斯理喝了口茶,眼神清亮了起来:“秦曦,你可曾想过,或许你我之间不用一见面就只剩口舌之争,我们也能平心静气共处一室,就像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上半身前倾,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心想独孤昊没发烧,又*抽*什么风,这家伙太会给人下套了,我还是谨慎点为妙:“独孤昊,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能对慕容瑛掏心掏肺百般维护,为什么对我像对陌生人一般?就连祁傲――他才来秦州几年,我们从小长大的情分比不上你们同一个屋檐下的感情?秦曦,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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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立字为证
第五十五章 立字为证
独孤昊这话问得很有水平,因为这是我第一次面对他词穷,一时脑子里搜寻不到什么话来反击他。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我们之间培养出的默契无非是拼死不能输给对方,指的自然是意气之争,论诗词歌赋文采武功,我只怕连他的一个衣角都够不上,哪一样我都是手下败将,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于我而言,对他的讨厌是一种久而久之形成的习惯,要说具体讨厌他哪里,还真说不上来,只明白这种讨厌的情绪随着我的成长融入了我的骨血,十几年过去,我从未想过还能以其他的方式来对待他。
他当然不是陌生人,秦家和独孤世家的关系非比寻常,我们两家是世交,他又是世家子弟中的翘楚,光芒一日盛过一日,我对他知根知底,几乎参与了他人生的每一个阶段,按照民间的说法,我们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就像我和瑛姐姐,瑛姐姐和他,这样的亲近,怎么会是陌生人?
直觉不应该去回应这个问题,我犹在装傻,开始吃第二口点心,不肯把视线从《山海经》上挪开,拜独孤昊喜欢享受所赐,独孤家的厨子是一等一的好手艺,这粉嫩的桃花糕入口即化,唇齿留香,其中清甜很符合我的口味。吃完一个,我慢悠悠把手移向盒子,假装不经意取过第二块往嘴里送。
“好吃吗?”我好像听到独孤昊声音里的郁闷,这人还真是不识趣。
我自顾自边吃点心边看书,当他是空气不存在。
独孤昊似乎很有耐心,以指轻扣案几,一下接着一下,目不转睛盯着我。狭小的空间里就我和他两个人,气氛实在有些尴尬,他再这么看下去,我真怀疑他的目光要在我脸上凿出一个窟窿。一块桃花糕剩下最后一小口,他“体贴”地替我把一整盒点心推过来,生怕我吃不完。
“好吃吗?”他又问了一遍。
我把嘴里那口桃花糕咽下去,挑眉斜看他:“找了个这么好的厨子,你该砸了不少银两。”
“世间万物都有一个价码,物有所值,我掏得起这个钱。”
他得了便宜卖乖,谁不知道天下钱财十分,有二分在独孤家,有钱爱显摆,说的就是他。
吃了糕点,我喝了茶润润喉,听得他道:“你不敢回答我的问题。”
顿时一口茶水呛得我喘不上气,我了解独孤昊,但凡他想知道的事,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索性开门见山:“你想听什么?”
他欠揍的脸上挂着一抹笑意:“秦曦,你不会还天真地以为,祁傲与我和慕容瑛是一样的人吧?”
“你什么意思?”我本能警觉地望着他。
“你太低估祁傲。”此时此刻他的语气神情,仿佛祁傲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再不济你我还有世家的利益关联,断不会有翻脸的那天,你对祁傲却是离得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