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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卧薪斋”,府里不论主子奴才,都觉这院名好笑。最早这里只是三间连缀的屋子,因竹林冷僻清幽,便作了仙去的老太爷、上一任安平侯的书房。这一任安平侯是傅沐恩,两代安平侯中间还隔着一个安平伯傅浩寅,如今称他老侯爷也不过是众人给脸面的尊称,朝廷却是无敕命无表。
傅浩寅从小不是读书的材料,后来也无入仕之心,除了会从府里账房拿银子,其他正经事倒都让他为难,最最为难的就是这读书之事。然逝去的侯爷总逼他在这书斋见贤思齐三省吾身,故此从小到大,对这“卧薪斋”积攒了难言的恨意。待到老人一去,就迫不及待将三间房扩大,加盖了几间屋,改建成了如今的院子。后来他搬进之时,恨不得将院子里的两间藏书卖了去,亏得冯老太君以公公之名拼死反对,“卖了就是不孝”,方留下不少经史子集孤本藏本。搬了院子之后,这位老太爷更不将正室夫人放在眼里,一时之间天高海阔,想去姨娘处便去常氏院子,上火了随便捉个小丫鬟亦能快活。
方才从竹林出来那人应该就是老太爷院里的婆子。她进到亭子后,对着方嬷嬷躬了个身,满脸堆笑道:“嬷嬷,您不来我也要去松鹤堂禀报的,累您这大晚上还跑过来。”
方嬷嬷问道:“这几天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人来看老太爷?”
“老太爷这几天还是老样子,屋里能砸的都砸了,昨天二夫人让人从库房挑了一批不成套的瓷器送来了。之前的也都记了损耗。”
方嬷嬷表情变得更加淡漠了些,“二夫人那边来的谁?”
“身边的祝妈妈。”说完,婆子顿了片刻。方嬷嬷从袖兜里掏出一只绞丝的银手镯塞进婆子手心,“给你闺女添个妆。”婆子霎时笑得见眉不见眼,“前几日,二老爷托人拎了只鸟儿进来,说给老太爷解闷,不知道是八哥还是什么的,好生有趣。不过老太爷也就新鲜了两天,这几天也没逗那鸟。”
方嬷嬷又问了几句闲话,说道;“好生照看老太爷。”
两人说着话就散了。
不一会,一座假山后面出来个人影,她步履轻盈地走到方嬷嬷坐过的位置,迅速抓起一个小纸包塞入头上的发髻,又摇了摇头。然后,走到北边那片竹林地,拎起隐蔽处一个食盒,拿丝帕擦了擦底部,往“卧薪斋”而去。
今夜的风大,云层仿佛都被吹散,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颗粒分明。“雨霖轩”因地势比其他地方高些,是府中观星赏月最好的地方。这里的主子是个年方四岁的垂髫小儿,大房仅存的香火,傅曼烟的庶弟,九少爷。
九少爷傅司严,生母胡氏名妙然,是傅沐恩出征前俩月纳的妾室。傅将军出征不久,胡氏就诊出喜脉,出生那年正是贞武六年。胡氏临盆之前,安平伯府收到傅将军战死的消息,九少爷一出生就成遗腹子。大房当家的去了,剩下一妻一妾,一个嫡女一个庶子。主母卓氏伤心自困,自丈夫去后远离尘俗不问世事,连三小姐都很少看顾,别说是其他的孩子了。嫡母无心照料,九少爷这个庶子便依旧养在生母身下。
原本胡姨娘在府里的地位十分尴尬。她是小户人家,就是为了生男丁才被纳进府里。一举得男可说幸运;刚进府两月男主人就出征,且一去不回,可说不幸;主母从未对她虐待打骂,幼子也能天天在身边看着,还是幸运。可若是没有嫁到侯府为妾呢,找个平头秀才或者庄户人家做了正妻……
那样,那样就没有如今的锦衣玉食,漂亮的院子,进进出出不会再有人跟着,家中姨娘的日子也不会这么好过。都是因为她生了个儿子,大房唯一的儿子。姨娘生了她,她长大又做了姨娘。但她的命比姨娘好,她不会有个做姨娘的女儿,她的儿子以后还可以分得这侯府的家业。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好好将他养大,好好养大。
“雨霖轩”的小庭院里,一个十**岁身段纤细的女子,头上的发髻微微松着,装饰全无;身上只穿着一件象牙色素软缎上裳,下着宫缎素雪绢裙,外边披着一件薄罗长袍,在月光之下亭亭玉立,如月宫中清冷的嫦娥仙子。她时而低叹,时而苦笑,偶尔还吐出一两句语不成语调不成调的唱词:“只恨那,流光把人抛……”然后锁紧眉头,任凭劲风袭来,将身上的衣裳卷的不成样子。
“姨娘,您又站在这里吹风,若是着了寒气怎好?”是她的丫鬟月娥,就要过来扯她进屋。
“哈哈,哈哈……也罢,也罢……”胡氏苦笑着长叹一声,任由她拽住胳膊,丝毫不反抗。月娥对她癫狂的样子毫不惊诧,照常服侍她净面洗漱。她心底知道,姨娘并没有疯,只是需要发泄。
刚要就寝,胡氏好像又发作了。“严哥儿呢,我要见他,快让他过来。”她紧紧扯住月娥的袖子,浅浅的指甲盖在月娥手腕摁出一道月牙形的印子。一张小小的瓜子脸上,两只眼睛瞪得大如铜铃,眼眶中盈满惊恐之色,“快点,快点。”直到月娥吃力地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儿走近了,胡氏上下审视一番,确定小儿无恙方才恢复如常。九少爷原本已经睡着,却被这番动静吵醒了。他瞅见胡氏掀开被子后自己往里挪动,知晓姨娘是想让他躺上去,便一脸稚气地用软软的童音说道:“祖母说我快要成为儿郎了,以后不能同姨娘睡在一处。”
“姨娘就抱抱你,一会还让你去那屋睡。”胡氏眉眼温柔得要化开一样,同方才庭院中的判若两人。
她深深凝视着小人儿俊秀的眉眼,右手在小儿左肩轻轻拍打,如往常一样念起小时候听来的童谣:“月亮哥,跟我走,一走走到元家口;元家口,八篓塆,一走走到大芒山;大芒山……”
这就是她的日子啊,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漫长得都不用记几月初几,反正每天都一样。她只有严哥儿,唯一让她欢喜的;看到她的严哥儿平平安安,她才能放心。这府里不知道多少人双眼睛,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盯着严哥儿,她要守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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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 不悦
“三月十一,雨。”
傅曼烟握住竹筒笔,在一个线装簿子上写道。只有天气没有内容。前生已经养成日记的习惯,对她而言纸上计划和内心总结是日常必须。
她是三月初三穿来的,这几天的事情拖到现在才有时间整理。她掀起一张纸,写下一行东西:29die33reach34…36injure37grandam8mei38temple39…10plan311implement母亲去世、到来、养伤、祖母和八妹、祠堂、计划、执行。放下笔时傅曼烟慧黠一笑,好似淡雅的茉莉花花苞缓缓绽开。将纸折了折,塞到枕头底下。
她接着又拿起写好的“人员调配计划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检查是否还需要修改。昨晚她绞尽脑汁回忆《管理心理学》的内容要点,奋战到大半夜,终于完成这份小文案。为了免除打搅,她连续两晚都让拂尘值夜。拂尘是丫鬟里面对她最认同的,若是铃铛木鱼见她熬夜,定要劝阻。拂尘还十分好学,主子不睡,她就在一旁不声不响看字帖。傅曼烟刚才一醒便催着她就寝,她立即听话去睡了。这让曼烟心中甚感欣然,她现在就需要这种执行力强无需废话的。
木鱼掀起帘子时,一脸讶色:“三小姐,今儿您起的真早。昨晚一直下雨,这会才停呢!”
曼烟点点头,道:“你去合欢苑将那边的人都叫过来。我有事情要吩咐。”
木鱼有些困惑,“是叫伍妈妈一个还是那边的丫鬟婆子都叫?”
曼烟这才知道母亲身边的嬷嬷姓伍。她叫不惯妈妈这个称呼,道:“你让伍嬷嬷带着那边的人一起过来。”
木鱼越发有些搞不清状况,“三小姐,您怎么叫伍嬷嬷啊?咱们府里只有老夫人身边的方嬷嬷才能称嬷嬷。”
曼烟心跳慢了一拍,迟疑片刻才缓缓开口,“以后伍妈妈就是咱们院子里的嬷嬷,你们要敬着些。去吧,让铃铛过来给我梳头。”
木鱼心里突然有些慌。这琉璃院虽说三小姐是主子,可她跟铃铛是老夫人拨来的丫鬟,在这里横着走也没人敢说二话。现在突然要多一个管事嬷嬷,她难免惴惴不安起来。这时,她隐隐觉着主子跟以前有了些说不出的变化。不过她一向不喜欢多想,既然主子发话了,她也只能遵命。
曼烟梳洗完毕,就到小庭院呼吸晨间的新鲜空气,下过雨的小院子弥漫着一股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