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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我渴望自己失去知觉,就这样安息。我宁愿喝下一杯毒药,如果那样可以将脑海中那些死人头颅的画面驱走,让我长眠不醒的话。
我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我瞧见第三个哈扎拉人从我们待的屋子残破的窗前闪过。他没戴大头巾,除了腰带上别着一把手枪外,手上也没拎其他武器。他的年龄要比那两个家伙大两三岁,不过,大概也就三十岁出头的样子,身体非常壮硕。他的小手指正要抠鼻孔。
那高个子家伙打开门,冲我们喝道:“出来,与我们长官谈谈。”
我们走出去。那位指挥官站在大坑边上,凝视着被割下的人头。他似乎对难闻的尸臭味并不在意。足足有5分钟,他没搭理我们。他继续挖鼻孔,然后手指在马甲上抹了一下。马甲上没有装子弹和手榴弹的衣袋和隔层。身上所有手榴弹拉环都露在外边。我琢磨了一会儿,真想拉下一根拉环,然后把他推进坑里。
他干咳一声,清清嗓子,目光依旧没离开大坑,问祖父:“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些人头都留在这儿吗”
“不清楚。”祖父说。
“你想知道原因吗”指挥官问。
“你想告诉我吗”祖父答道。
“你想知道吗,年轻人”这家伙问我。
“不想,因为这明摆着,你是个刽子手。”我悲伤地说。
指挥官第一次脸转向我们。他用那双死鱼眼睛紧盯着我。
祖父捏了一把我的肩膀,连忙说:“他是个孩子。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小孩子最诚实了,他们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喜欢与坦诚的人交谈。我也喜欢搜集人的脑壳。有时,我在人脑壳里种花,那看上去美极了。你希望自己的脑壳变成一个漂亮的玫瑰花盆吗”
祖父一时无语。
“不管怎样,你的脑壳不久就会变成泥土。为什么不把它派上用场呢”指挥官面带微笑,问道。他的小手指还在进进出出地挖鼻孔,好像在寻找什么。“一个人要能变成花儿,应该会感到很幸福。”
祖父端详着指挥官,指挥官则欣赏着那些头颅。其他两人在花园一侧盯着我们。
“你知道腐烂的人肉适合做什么吗”指挥官问。
“说来听听。”祖父说。
“最适合做肥料了,难道你不知道吗”指挥官问。
“不,我不清楚。”祖父说,似乎他对这个话题有点兴趣了。不过,我能觉察出他有点害怕。
“哦,本来我也不清楚。就在几个月前我把腐烂的人肉放进我的人脑壳花盆里时,才发现这种妙用。花盆里栽的玫瑰发疯似的一个劲开花。现在还没凋谢呢。也许你有兴趣看看”他说,脸上还挂着微笑,第一次目光直视祖父。他又清清嗓子:“事实上,你干吗不挑选一下你想在你脑壳里种哪种玫瑰呢”
“随你的便,”祖父非常平静地说,“不过,能否允许我穿过那条街,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家”
指挥官闻言大笑,他笑得很大声。我抬眼望着他,纳闷他发现了什么如此好笑的事儿。“那已经不是你的家了。”指挥官说。
“确实是我的家。”祖父答道,仿佛他在向顾客表达看法似的。“房子是我亲手建的,我也曾住在那里,当你们全都从哪来回哪去时,返回家园是我的希望。”
指挥官眯缝着眼睛,憎恶地瞧着祖父。“我告诉过你,我喜欢讲真话的人。我认识那幢房子的主人,那人不是你。他是我的老师,我的教练。我每天都去他的健身房训练。”说着,他拔出手枪。“你是个不诚实的人,同那些有钱人一个样。”
“你说的是阿卜杜尔巴希尔”祖父平静地问。
“就是他阿卜杜尔巴希尔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人,备受人们尊敬。”
“当然,我知道。”祖父说。
“那是他的家,不是你的”现在,指挥官开始用他的大嗓门吼叫起来。
“阿卜杜尔巴希尔是我儿子。”祖父说。
“甭想愚弄我。”听到这儿,指挥官再次眯起眼睛。
“他是我父亲。”我强调道,“如果他在这儿,见你这样与我祖父说话,他会现在就打烂你的鼻子的。”
指挥官盯着我。“这孩子长得不像阿卜杜尔巴希尔。他看上去像哈扎拉人,与我们相像。”指挥官对祖父说。
“他母亲是哈扎拉人。”祖父答道。我纳闷,难道这是真的以前我从未听说过。
“那就讲讲你儿子吧。他在哪儿任教”指挥官问道。
“在哈比比亚中学。他还是位拳击教练。他在学校有个健身房,在我们家里也有一个,就在拐角那儿。在学校,他每天都要训练200人,在家里的健身房则有50人接受他的训练。他参加过多次国际拳击比赛,并在大多数比赛中获胜。”祖父说,“除了这些以外,他的事儿你还希望我告诉你些什么诸如他早餐吃些什么,或者他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抑或他喜欢骑哪种摩托车”祖父的话音里透出轻蔑。
“就跟我说说他骑什么摩托车吧。”指挥官急躁地说。
“四缸的英国摩托,1500毫升的。这款摩托噪音大,个头也大。两年前,一位丹麦游客来到喀布尔,从他手里买了这辆车。然后我儿子用这笔钱买了辆苏联产的伏尔加。”
指挥官脸色一变。少量生活片段的记忆悄悄浮现在他眼前,但仅是一点点而已。“你说得对。”他低声说,整个身体放松下来。然后,他抓起祖父的右手,亲吻起来,好几次以眼睛相抵。这是我们从小被教导亲吻古兰经和圣人的手以表达尊敬和荣誉的方式。
我不敢肯定是应该放宽心,还是随后会有更可怕的举动。已经发生的每件事情都如此奇怪。现在,凭他说出父亲的名字,我觉得更奇怪了。
指挥官带我们出了院子。他似乎非常尴尬,他那两个朋友也跟了出来。我们一出院门,他便问祖父他手下是否苛待过我们。他的举止完全变了。他不再威逼恐吓,动作和语气就像奴仆在对国王说话似的。
“问他们自己。”祖父说。
“你们欺负他们了”他尖声问手下。他们站在他身后,不敢抬头,只是盯着自己脚尖。他又问他们一遍,这次声音非常平静。他们还是没有作答。他狠抽了其中一人的一个嘴巴,把那人鼻涕都打了出来,溅得左手上到处都是。
那家伙开始揩鼻涕,指挥官用拳头猛捶那人后背。他边打边说:“你这个爱流鼻涕的混蛋,你真不知道在与谁打交道啊这位圣人是我老师的父亲。他儿子对我非常好。他获得的拳击冠军比你头上的头发都多”指挥官毫不留情地猛捶那人,打得他跪倒在地痛哭不止。这位指挥官想必也是一位拳击好手。
祖父阻止他。
指挥官又踢了一脚手下,然后命令另一人给我们上茶。他问祖父喜欢喝什么茶。
“现在还是让我去看看自己的房子吧。我们下次再喝茶。”祖父答道。
“抱歉,今儿你不能去自己家了。”他与祖父说话时,声音温和了许多,“上个星期,你家就成了前线,我们的人在院子周围埋了地雷。”闻听此言,祖父的脸马上沉下来。“当下,他们在巴米扬开战呢,用不了几天就会回来。我向你保证,下星期你家院子里埋的地雷就会完全清理干净。”指挥官说。
祖父在与死神擦肩而过时绝处逢生,然而当得知尽管自己的家近在咫尺,我们却不得而入时,他更感到绝望。我们走进那条街,站着凝望家园,一时无语。
昔日,这条街道充满欢乐。就在这时,我发现有两条流浪狗溜达进仅仅几分钟前我们还被囚禁的屋子。其中一条狗出来时嘴里叼着一条人的前臂。我们昔日的邻家已经成了狗儿们享用美食的餐馆。
指挥官坚持要我们与他一起用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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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
,但祖父想尽快离开。
“你似乎是个本性良善的人,”祖父说,“真是你杀了那些脑袋丢在深坑里的人吗”他的话音非常平和,就像与自己的一个儿子说话一样。
“大叔,我不再是个好人了。我是个杀人狂。以前我是个好人,但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怎么回事”祖父问。
“以前我也在哈比比亚中学读书来着。在班上,我的成绩一直最好。我准备进大学深造。这事儿你可以问我的老师,就是你儿子马勒姆阿卜杜尔巴希尔。我也是学校体育馆最棒的拳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