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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长卿四下看了看,便走了。说来也怪,三妹妹故去的时候正是九岁,也就是在拙政园玩耍后那几月。如今,已时隔七年,这是他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地方。
兰雪堂与秫香阁的景致大不一样,如果说秫香阁是古sè古香,jing致毓秀,那么兰雪堂更像是蓬莱一隅,隐士之居。大毛竹随意地栽种在各个角落,野草野花也顺着墙根,探出了脑袋。兰花幽幽的冷香与竹叶的清香呼应的相得益彰。
进到院子内,见两株团雪团白的海棠栽种在景泰蓝大花盆里。灯光明黄如豆,屋里传出了簌簌琴声。奇怪,这兰雪堂向来偏僻,怎么会住着人?魏长卿心里顿时生出个大大的疑问。
魏长卿想来,自古只有听琴,没有看琴的,便忍住好奇心,在院子里少伫了一会儿。只闻琴弦铮铮,或似清紧长风,或如玉碎昆山,弹的竟是唐朝刘商所著的《琴曲歌辞。胡笳十八拍》。
只听屋内低吟道:行尽天山足霜霰,风土萧条近胡国。万里重yin鸟不飞,寒沙莽莽无南北。
魏长卿知是第二拍已完,听得又吟道:如羁囚兮在缧绁,忧虑万端无处说。使余力兮翦余发,
食余肉兮饮余血。
“君弦过高。”魏长卿不禁喃喃自语。
屋内又吟道:诚知杀身愿如此,以余为妻不如死。
忽然,音调直转为徵,只听一声“早被蛾眉累此身,空悲弱质柔如水。”魏长卿只觉悲恸切深,夜风一紧,竟吹得屋檐下的风铎稀里哗啦的响,更如那边塞的鸿残雁破,寥寥绝尘。
古者既作诗,从而歌之,然后以声律谐和而成曲。这《胡笳十八拍》,便是由诗而来。向来声者众曲之所尽同,而情者一曲之所独异。那屋内之人所抚之音,未免过悲,魏长卿只觉着此时不该叨扰,便转身悄然离开。住在这的人,难道就是舅舅说的那位贵客?
入夜,众宾客已然散去,魏长卿辞别了父母,便早早安置了。魏长卿歪在榻上,窗户半掩,天上是一轮极好的月亮。棋院的诸多烦事,三妹妹的故去,世家宗族间的种种,终究不是他该关心的,他只企盼一个安稳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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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ri清晨,魏长卿便早早起了。丫鬟伺候盥了面之后,魏长卿便出了卧房,此时几个仆妇们早已将甜粥和各sè点心摆上。
“李妈妈。”
魏长卿话音刚落,一个中年仆妇便抬起头。她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乌黑的发,绾着一只素银簪子,穿的是青sè的绸布襦裙,眉眼间透着一丝慈祥。魏长卿小的时候住在园子里,便是由李氏伺候。李氏是秀才家的出身,因此识字知礼,又是难得的好xing情,因此魏长卿小的时候就常粘着李氏。
“小少爷好。”李妈妈打了个千儿,“转眼间便已是大人了。上次你住秫香阁,还是十二岁的时候呢。少爷虽常来园子里逛,却少住。”
魏长卿听到此处,也不免恍然,时光荏苒。本来昨天睡前已经不再想的事情,今天竟悉数全都想了起来。魏长卿只是与李妈妈寒暄了几句,想到今天是要见那位贵客的,不免问了一句:“对了,我舅舅说的贵客,现住在哪个别院?”
“兰雪堂。”李妈妈一边给魏长卿盛了一碗红枣建莲粥,一边道,“那地方清净,离秫香阁也近。”
果然如此,魏长卿又笑着说:“既然是贵客,怎么不让他住倚玉轩?我那会子住这儿的时候就去过兰雪堂,地方偏僻的很,听说还闹鬼。”
“大清早的就胡说起来。”李妈妈抿着嘴一笑,“那小公子七年前就在兰雪堂那住过,那时候老爷没引荐,你自然不知道那里住着人。如今他又来住,怎么就闹鬼了?”
“你说是个小公子?”魏长卿隐隐觉得这个小公子似乎就是那个昨ri与胡啸天赌棋的人。
李妈妈点了点头,道:“惯会招人疼的,模样也清俊的紧。魏公子莫急,到了晌午管事的便来引荐。”
“那倒不必,一会儿我自己过去便是,怕还是旧相识呢。”魏长卿用筷子夹了一块蟹壳黄到碟子里,却不吃,心里暗暗揣度起来。
闹鬼的屋子里住着人,这倒是一桩怪事。想来定是三妹妹年纪小,见着四下无人怪可怕的,才说出那段闹鬼的话。只是自己那时候在院子里转悠了大半天,也没见个鬼影,若是贵客,身边应有丫鬟伺候。既然有丫鬟伺候,于情于理也不应该把他这个大活人晾在那。
有必要去弄清楚,魏长卿如此下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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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局 空蒙雨露湿棠笈
() 吃过饭,魏长卿便匆匆忙忙地去兰雪堂。因时候尚早,园子里的雾气还没散,且兰雪堂近水,便愈发的雾霭迷蒙。
“nǎinǎi的,这云里雾里的还真挺像闹鬼的地方。”魏长卿那种纨绔子弟的xing儿一上来,倒是给自己壮了不少胆。
进了兰雪堂,四下里寂寥无声。
“在下魏长卿,请问主人在吗?”魏长卿杵在门外候着,半晌也没听见个回声。
突然,魏长卿感到自己左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那一下极柔极轻,魏长卿顿时感到一桶凉水浇到了身上。他便往左回头看,却发现一个鬼影都没。
“在找我么?”这个声音很熟悉。魏长卿缓过神,向另一边扭头,才发现一个笑容明朗的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捂着嘴笑,一副得逞的样子。
“果然是你,那倒剩下那些没用的寒暄了。”魏长卿直接开门见山,“我的扇子呢?”
“这个。”白衣小公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着说,“我昨天赌输了。”那双如雨后湖水一般的眼眸,似乎略带一丝歉意。
魏长卿一听,心顿时凉了。
“那把扇子。”白衣小公子试探着问,“很重要么?”
“很重要,这关乎到我下半辈子是用腿走路还是用手走路。”魏长卿没好气的说。
“这样啊。”小公子先是一副沉思的样子,然后笑着说,“那你再去和他赌一把,赢回来不就得了。”
魏长卿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换做是旁人,那句‘你赌输的,所以你要负责。’之类的话自然可以轻轻松松说出口。只是魏长卿是个天生的万事不求人,况且自己长对方三岁,这种跌份的事他这辈子都做不出来的。
“很为难是吗?”那明朗的双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若公子不介意,我再与他赌一局也不妨事。”
“不必。”魏长卿冷冷的回答,对方的话的确没有什么恶意,只是一向心高气傲的自己,从来不会接受别人的施舍,即使这份施舍是善意的。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脾xing。
“抱歉,刚才的话说重了。”少年缓和了一下,又道,“话又说回来,事到如今,到底不是赌气的时候。倒不如今天便去找那胡啸天谈谈,讨个说法。总比在这苦着脸强。”
魏长卿看着眼前这个小他三岁的少年正笑嘻嘻地看着他,也不忍气他了,只说:“还不知道你小子怎么称呼。”
“小子?”少年似乎对这个代词很是惊讶,但是立刻笑道,“就叫我白陆罢,我今年十六。王老先生之前便常和我说起你,我唤你长卿君可好?”
见魏长卿点了点头,白陆一副高兴地样子,便跑回房间换衣服。
魏长卿看着他穿着丝绸的中衣,嗒嗒地趿拉着棠木屐,仿佛心里的怒气也随着那一声声木屐声的回响,烟消云散了。只是奇怪,魏长卿好奇的看了看地上留下的苔印。他刚才去了哪里,木屐上怎么会沾着苔藓?
白陆回到屋没多久就换好衣服出来,不同于之前随随便便穿的那件白sè曲裾,这次他似乎穿的很正式,就连小纱冠都束着,也没趿拉着那双棠木屐。
两个人很快就晃悠到了街上。姑苏城的茶馆虽多,但是找胡啸天并不是一件难事,那么一个显眼的人,仿佛他的出现就是为了单纯的出风头似的。话虽如此,魏长卿似乎还是对找胡啸天这件事太过乐观了。白陆出门前还是一副很严肃的整装待发的样子,如同士兵要出战一般,但是到了街上,他就立刻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满不是那么回事了。
两个人在街上逛了半天,一点也不像着急找折扇的,倒像是一个哥哥带着小弟弟逛闹市。
“长卿君,你看。那是盏罗帛灯。”白陆如同孩子一般跑了过去,长得本来就格外俊美讨喜的人,摊主更是与他攀谈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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