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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眼下,看万历帝对徐灵化所施惩戒的雷厉风行之势,恐怕心中早已认定了陈家有问题。只是万历帝到现在都没有让魏长卿知道陈家到底有什么问题,如此隐瞒,只等魏长卿自己去查出来,大概多半是试探自己,抑或这件事确实让万历帝难以开口。
摊上这样的事,恐怕查不出来比查出来要好很多吧。魏长卿捧着手中和田玉雕岁寒三友的茶碗,凝视着一汪碧翠如玉的茶水微微出神。现在,他倒是很感兴趣为什么徐灵化要违抗圣命杀陈思昭了。
陆子逸只当魏长卿犹豫了,苦笑劝道:“查得出来查不出来,是你的本事。保得住保不住性命,是他们的造化。早去早回吧。”
事不宜迟,魏长卿决定先去白术堂找邱掌柜要人,把陈氏兄弟接回来,一切都好布置。倘若二人就此逃走,他魏长卿无法向皇上交差倒是其次,恐怕与其有牵连的人,都难逃罪责。
于是辞了陆子逸,魏长卿便命弈儿和自己悄悄地从通向诚源道场的侧门走,毕竟那些侍卫中有锦衣卫的眼线,魏长卿不想让任何人对自己起疑心。
夜晚的月色微微朦胧,如同隔江夜雾中的一盏孤灯,看不真切,似乎是暮胧清滩的渔火,却隐藏着白衣渡江的杀机。魏长卿沿着复廊,步履匆忙,正要从复廊北侧出去,却听见南面有一男一女说话之声。虽仅有一墙之隔,魏长卿却听不太真切,只是心下奇怪,如今已是半夜,普通弟子是不能随便出入弈苑,外人要想进来也许得征求掌事或者他这个苑监的同意。
昭和弈苑内,无论是李焯一派人还是杜芝舫一派人,都是格外守规矩的。且男女私会之事到底见不得光,万一是京师派的哪个弟子糊涂了,倒霉的就不止一个人了。想到这里,魏长卿便往南走了几步,隔着墙上的窗棂,想看看到底是哪个弟子。
但眼前的状况却让魏长卿不知如何开口了。复廊的南侧是诚源道场的一个小园子,古槐下月影绰约,秦苑穿着一身便衣,坐在廊子的石凳上,半倚半靠着朱漆栏杆。旁边放着一只简单的酒盘,上面是几样小菜和酒盅。而坐在秦苑对面的,则是身着男装的雪妍。
雪妍身姿清丽,一袭缥色的深衣,头戴着方巾,半含笑意,手中和秦苑一样,拿着一柄折扇。魏长卿也见过沈渃清女扮男装的样子,心想,大抵美女着男装,都如安陵龙阳一般吧。
只见雪妍略有神思,复而开口道:“我且考你,何为八厨?”
秦苑举起酒杯,放在唇边小酌一口,之后道:“你方才说的八厨,乃度尚、张邈、王考、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所谓厨者,乃言能以财救人者。敢问公子,何为八凯?”
“八凯乃出自《左传》。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苍舒、隤敳、檮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因八人齐圣广渊,明允笃诚,天下之民谓之‘八凯’。”雪妍回答不假思索,说罢将秦苑酒杯斟满。
只听秦苑笑着说:“我刚才又没问你。”见雪妍只皱眉不解,便清咳几声,道,“你没听说过梁上君子,廊下公子么?”
魏长卿一听,方知秦苑已经知晓自己在此处,又拐着弯地损他,若不露面,反倒尴尬,便让弈儿驻在原地,自己也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微微施礼道:“雪妍姑娘才学虽然让魏某惊叹,但不及秦公子一张铁嘴藏得深。”
秦苑倒满不在意,另取了一只小杯,亲自斟与:“我们方才正在‘对八’呢,你既然来了,就没有逃走的道理,也需得说一个带‘八’的典故来。”
魏长卿急着去找陈氏兄弟,自然是不能留在这陪他们对什么‘八’,便推脱道:“我还有急事,待我回来再对不迟。”
秦苑一听,倒也不勉强魏长卿,只道:“那你也说一典故来,若说的出来,自然放你走,若说不出,罚酒三杯。”
魏长卿虽不经科考,但诗词经略也通宵一二,他想也没想,便道:“两位公子可知八师?”
话应刚落,雪妍反应机敏,当仁不让道:“八师出自东方朔的《七谏》。乃禹、稷、卨、皋陶、伯夷、倕、益、夔也。言尧舜有圣贤之臣八人以为师。”
旁边的秦苑却了然一笑:“罢了,咱们赶紧让他走吧。如今他估计满脑子都是陆棋士交代给他的事,正要急匆匆地找俩人的爱徒呢。”说罢,秦苑嘱咐魏长卿道,“我与子逸相识九年,也视他如自己的亲弟一般。他惯爱使些小性子,也不管自己的处境。这半年我私下瞧着,他还算听你的话,所以还望长卿你能时常提点他。”
“分内之事。”四字脱口而出之后,魏长卿却感到一丝从未有过的寒意。亲兄弟之间都不能够相劝的话,由外人来劝反倒会事半功倍。在秦苑的眼中,或许他一直是个外人。
魏长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是由野雪大师教授围棋的,野雪大师是永嘉派的人,按理说他自应归于永嘉派门下。但是由于他在弈苑的师傅是白璟,所以自然而然地被视作京师派的人。这看上去似乎毫无问题。
然而魏长卿却发现事情并非如此简单。京师派当年纵然是由李釜领头,才有了李焯立足的一帆风顺,但是颜伦、杨一清、乔宇等京城名家虽然年老,其门下也不乏出些颇有资质的后生。可是从昭和弈苑的九席来看,所有的席位都是由京师派中李派的人牢牢地掌控着。陆子逸自然不必说,当年诚源道场最得意的弟子;赵直垣是比李焯还要高一辈分的人,也是九席之一;白璟虽是半路出家,但也是很早就在李釜门下学棋了;至于秦苑,魏长卿是听卞氏说过的,他原是新安派的人,因挑战李焯失败,所以留在了诚源道场做门生。
此时,魏长卿隐隐感觉,他和陆子逸等人的关系是一码事,融入李派这个圈子则是另一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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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局 胜负浑如未算棋(上)
辞别秦苑,魏长卿便离了诚源道场,往白术堂走去。白术堂虽然离诚源道场不远,但是沿路并无酒肆客栈,因此到了晚上,路就特别黑。魏长卿与弈儿两人提着一只灯笼,也只能勉强看清路。
“没出息的东西,一只蠢物也把你吓成这样。再失了手脚,小心你们的差事。”
才拐过璎子胡同,魏长卿便听见一极细的男音,语气却是相当愤怒。魏长卿听着声音,像是个老太监,想来是夜里路黑,下人失了手,弄灭了灯笼内的火烛,便走过去看。
那老太监穿着墨绿丝质的袍服,下摆处的云雷纹用金线绣成,熠熠夺目,领口与袖缘则是用蜀锦绣了宝界地纹样单补了上去,并未用那凡俗织物。魏长卿不禁暗暗吃惊,宫中的太监他还是见过的,十个人的衣料钱,恐怕也不敌这位公公领口一块蜀锦的破费,能与之相较的,恐怕也只有皇帝身边的掌事太监了。
老太监也注意到了魏长卿,见其衣着不俗,并未趾高气昂,却也不冷不热道:“教训奴才,让公子见笑了。”
魏长卿只客气道:“这条街一到晚上便漆黑难行,就算打上灯笼,也难免磕绊。”
老太监似乎还没消气,道:“两只灯笼打着,路倒是不黑。刚才只扑过来一只猫,倒吓得这俩奴才失了分寸。”
魏长卿一听,便向弈儿使了个眼色,弈儿便将自己手中的灯笼纸落下来,取出蜡烛,旁边的两个小太监也明白地接过了蜡烛,一眨眼的功夫,两盏灯笼又亮了起来。
老太监心情恢复如常,对魏长卿道:“看公子衣着不俗,想必也是非富即贵了,不知公子现居何职?”
魏长卿拱手施礼道:“在下翰林院庶吉士,兼昭和弈苑苑监。”
老太监听了,略有不屑,却也是一笑而过:“在下福王府掌事太监李进,不知陆棋士安歇了没,福王让我专程来请他一趟。”
魏长卿知道福王的母亲郑贵妃是皇帝的宠妃,福王又是爱子,就连马号的人和伙房的厨子都是拜高踩低之辈,更何况掌事太监。于是他也没太过在意,只平和道:“陆公子一向有睡前看书的习惯,想必没睡。只是如今弈苑正门已关,公公不妨从诚源道场进去,一来,离陆公子的住处近些,二来这一带夜里较黑,公公也可少走些夜路。”
李进却弹了弹袖子,冷然道:“龙有龙门,鼠有鼠洞,福王府的人从没有进旁门的惯例,劳公子费心了。”
旁边的弈儿心里已有几分怒意,魏长卿却当没听见似的,依旧温然有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