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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没有说话的戴浩歌终于忍不住道:“院使虽然只有五品,却得皇帝信任。若是到了地方上,即便布政、巡抚也得对你客客气气的。”
赵俊达自嘲道:“可惜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戴浩歌叹了口气,显然也知道自己是没指望的――连第一步都没能成功迈出去呢。
何况不入流的药局大使,距离正五品的院使还有足足十级,大门槛三道,小门槛无数。
徐小乐觉得这个话题有些无趣,当官这种事不都是那帮读书人孜孜以求的么?作为手艺人,何必去抢人家的饭碗?他就岔开话题问戴浩歌道:“戴大哥是做什么营生?”
戴浩歌面露萧索之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方才道:“我十年前随师学艺,游走四方,倒是也拜访了不少杏林前辈,自以为学到了不少本领。去年我师父去世,我送他遗体回乡安葬,正没什么事可做。听说吴县招考药局大使,只要是医户子弟就可以报名入选,我便来了。”
徐小乐暗道:你说了这么大一通,无非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个游医罢了。他又想:其实戴大哥倒是没有必要自卑,只要有本事,能治好人,游医也没什么丢人的。
不过这宽慰人的话却不好说出口,徐小乐就道:“原来这回考选只要是医户就可以了啊!那怎么才来这么点人?”
赵俊达就道:“其实已经不少了。你想啊,医户才有多少?何况大部分医户都在卫所军籍,他们要么能补军职,要么换了行当,谁还来县里考药局大使?”只要能补军职的,必然有品级,肯定看不上一个不入流的药局大使。
根据职业细分户籍是蒙元时候才有的,在此之前的唐宋只有良贱两类。大明立国之后,订立军、民、匠、乐四籍,其实是沿袭并用了前三朝的两种制度。
医户作为职业,自然是祖辈行医的人家。只有在南宋时家里就行医,才会在蒙元时被编为医户,也才会在大明被登录为医户。不过大明的医户不是独立的户籍,所以散见于军、民、匠三籍之中。
其中卫所军籍从大明开国至今地位高超,生活轻松,但凡有点本事的人都希望能够转入军籍,所以医户们自然人往高处走,早早就从军了。
仍旧留在民籍的医户也有,却不多见,有些甚至放弃了悬壶济世,只是有一技傍身,帮助乡里罢了。至于匠籍里的医户,大多从事制药制器,被官府管得严,走脱的倒是不多。
徐小乐就奇怪道:“我家也是军户,怎么从未有卫所的人找过我呢?”
赵俊达对于徐小乐不甚明了并不奇怪,有多少十六岁的少年知道那么多社会上的规矩?
他就解说道:“军户有两种,一种是从军厮杀出来的,到了太祖承运开国,再差都是军官。还有一种则是太祖划定卫所辖区之后的百姓,他们要么转入军户为兵丁,要么仍旧为民户,只是住在卫所,受卫所管辖。”
“军官且不去说他,世袭罔替,吃皇粮的好差事,谁让人家祖宗肯冲锋陷阵呢。”赵俊达说着就有些羡慕,又道:“普通兵丁之家,开头是很辛苦的,当了兵丁就要出操,要种地,还要服役。
“为什么大家都争着入军户呢?因为军户每代只要有一个儿子当兵就行了。若是生了两个儿子的,一个替补老子当兵,另一个就可以做其他营生。若是三个儿子,就有两个儿子可以做其他营生……等到了第三代,家里仍旧只出一个人服役,其他人就可以去种地、读书、做买卖,再不用服差役了。岂不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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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写过户籍问题的,但是属于一笔带过,还是有不少同学对此表示疑惑,这回略略写得详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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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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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际会
大明的税赋不重,杂泛差役才是最讨厌的。
遇到朝廷大工,征调徭役,纳粮输粮,服役百姓一走就是大半年,家里活谁来干?万一不巧隔壁邻居姓王姓宋,见你媳妇长得漂亮就铁了心跟你做朋友……那更是苦不堪言欲哭无泪啊。
尤其在永乐年间,国家先是修北京城、三大殿,铸永乐大钟,建琉璃报恩塔,又要造大船下西洋,还要北伐残元,犁庭扫穴……如此许多大事,动用的民力哪里来?正是民户、匠户和军户的正丁。相比成丁就要服徭役的民户,军户每代只有一人服役,其他人可以全年安心干活,照顾家里,日子自然好过得多。
论说起来,徐小乐的曾祖父在永乐年间就已经侍奉御前了,考虑到他家祖籍在苏州府,所以很大可能是曾祖父的父亲甚至祖父,在太祖皇帝打败了张士诚之后从龙有功,成为军户。
姑苏徐家在当地虽然不是豪门大户,但也不至于穷困,所以老太公当年多半还是个小军官。袭职顶替的应该是曾祖父的某位兄弟,所以日子久了,徐小乐这支就渐渐远离了家族核心,再无往来了。
因为徐小乐既没有成丁,又没有机会顶替袭职,卫所当然就懒得找他,让他享受祖宗栉风沐雨留下的最后一点余荫――不受滋扰地幸福生活。
不过真要打听这些事,只有回家请教老安人。
徐翰林家既然是族堂亲戚,又读了书考了进士,可见同样也是远房旁支。不过徐翰林当了大官人之后,族里肯定去找过他家,大大抬升他家在宗族中的地位。其家史自然也清楚可见,不至于像徐小乐这样对家族完全没有概念。
徐小乐听了之后突然觉得这样也很好,起码不会被胥吏骚扰。唔,好像以前有个狗屁千户对嫂嫂动过心思,不过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没动静了――徐小乐当时还小,并不知道佟晚晴把那位千户吓得够呛。
“有这样的身份,正好心无旁骛地学医呀。”徐小乐感叹道。
赵俊达和戴浩歌就笑了,道:“你还真是个医痴。”
徐小乐很不理解两人对医术毫无痴迷,说道:“你们不觉得学医很有意思么?虽然背书是枯燥了点,但是多背一页书,就多了一分胜算呢。而且治病如打仗,看古人医案里正邪相攻,我来你往,互有胜负,岂不比戏台上唱戏还热闹!”
赵俊达回想起童年学医时的时光,简直可以说是暗无天日。然而他此刻听徐小乐昂扬道来,却有些神往,不由感慨:“可惜我资质不佳,除了背书抓药,还没学摸脉就被父亲放弃了。”他家儿子多,父亲教不过来,心思自然用在资质好的孩子身上。
戴浩歌道:“我从小就跟师父走江湖去了,治病就是为了谋生,哪有什么趣味。”
徐小乐只好表示同情,又问道:“戴大哥可有什么打算?”
戴浩歌又低落起来,道:“如今还真不知道该做什么营生。”
赵俊达就道:“我看戴兄弟你见多识广,口才也是了得,大可以去我店里呀。无论帮我进药,或是给那些豪门大户讲养生妙法,更或者引入外地之秘方,收益都不会差。”
戴浩歌略略有些动心,却还是摇头道:“我从小跟着师父学医,名为师徒,情同父子。他虽然名不见经传,但既然传了我手艺,我还是想靠这门手艺吃饭。”
赵俊达正要再劝,徐小乐突然问道:“戴大哥知道痨病么?”
戴浩歌微微一怔,道:“肺痨么?我只知道它是绝症,患者或快则一二月,缓则三五月,最多七月必死,无可救药。”
徐小乐点头道:“那戴大哥知道此病的病因么?”
戴浩歌道:“有传闻说是痨虫。”
徐小乐顿时来了精神,道:“戴大哥见过这痨虫么?它幼虫长什么模样?成虫什么模样?卵生几何?几月孵化?”
戴浩歌遗憾道:“真是抱歉得很,这些全是听闻,我实在没见过。”
徐小乐倒也不失望,道:“我也听说过这种传闻,就是无从验证。我又怀疑天地之间除了六邪之外,别有一股邪气,却也无从验证。所以嘛,我就找了个地方,把痨病病人集中在那,每日供养,便是希望能够找出肺痨的病因,彻底将之治愈。”
赵俊达和戴浩歌顿时肃然起敬。
戴浩歌就道:“小乐,你这可是在做一桩千古大事业啊!若是叫你治好了肺痨,恐怕就能跟杏林先贤比肩了,足以进乡贤祠啦。”
徐小乐嘴角都咧到鬓角了,光是想想自己画像挂在祠堂里,四里八乡乃至客居苏州的外地人,都要给他上香磕头……这情形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