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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堂里只有两个人有学徒,有徒弟。一位是鲁药师,一位就是杨成德。
鲁药师教的是药工,隔着行呢。他的徒弟未必肯来,即便学医也是兼修,能有出息那是一段佳话,没有学成也算开开眼界。
杨成德那边就不一样了。人家起码自称刘河间的法脉苗裔,真正有资格坐堂行医的大夫。他的徒弟若是过来给徐小乐当了学徒,这算怎么回事呢?
顾煊望向李西墙,见李西墙笑眯眯地很是得意,就轻轻问道:“连杨成德那边的人都收,没问题吧?”
李西墙等陈明远等小伙计出了亭子,方才道:“小乐这是釜底抽薪呐。”
杨成德的徒弟未必会来,但是那些跟着杨成德的小伙计,难免是要动动心思的。
顾煊顿时领悟,连连点头:“小乐此招甚妙!”
徐小乐瞪了两人一眼,撕了一条鸡腿,不以为然道:“你们就是心思太驳杂了。我哪里有这个意思?只是不想把心求学的人拦在门外罢了。”
李西墙先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笑徐小乐的天真,还是自以为看破了徐小乐的计谋。顾煊也尴尬地跟着笑了几声,心中还是更喜欢“釜底抽薪”的解释。
伙计之间是存不下秘密的,何况还是徐小乐明确要他们互相通知。不一会儿功夫,整个长春堂都知道徐小乐要出题招收学徒,凡是自觉有些底子的,都可以参加考试。
杨成德就坐在外面。
这如同狂风般咆哮而过的消息,自然也吹得他浑身发颤。他知道这些学徒、伙计向上攀爬的心劲,绝对是见了肉的狗,打都打不走。徐小乐一旦放开了收人,人还不都跑到他那边去了?
杨成德身中泛起一丝寒意,甚至腾起念头,想跟徐小乐打擂台争学徒。然而医术这行当跟艺术、武术都不一样,两个医生之间的水平唯有“口碑”可以衡量。
杨成德刚来苏州,立足未稳,哪里来的“口碑”?反倒是徐小乐,先是在公堂上大出风头,后来又治好了众多医生束手无策的黄老爷,如今被高官豪门延请治病。从声望上来说,十个杨成德都不是一个徐小乐的对手啊!
看来要在这海内名郡混口饭吃,还真是不容易。
杨成德不由生出“此间居,大不易”的感叹。又想着等儿子快些学成,好带着儿子回河间府,也免了在这儿被人“”。
然而这都是以后的事,眼前的事都还没解决呢!
杨成德思索片刻,叫了一个徒弟过来,低声吩咐道:“你等会混进去,看看是什么题目。”
那徒弟神情有些复杂,却又不能违逆师命,只好道:“弟子看了就出来。”
杨成德道:“不着急。你也可以试着答一答,他若是不肯收你,你就说他不公。他若是肯收你,你就问问他:是不是要去伺候肺痨病人。”他知道这个徒弟的深浅,虽然不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但是水准比之那些连医书都没读过一页的学徒、伙计要强得多。
在杨成德看来,无论徐小乐存了什么心思是有心挖墙脚,还是择优录取,势必都会招纳他这个徒弟。到时候,只希望能用肺痨吓住一批人了。
徐小乐一边吃着烤鸡,一边思考着题目。他知道这些学徒伙计的底子不厚,常年来只能零零星星学一些知识,就好像随便垒起来的乱石堆就跟他遇见孙玉峰之前,囫囵吞枣地看几页医书一样。
要想建起一座高塔,还得将乱石堆彻底铲平,深挖地基。
这样看来,就没有必要考察太多的知识点,关键是看他们的悟性能否自己顺着路学下去师父领进门,修行在各人嘛。
至于医德,徐小乐也很想考察一番,可惜这不是卷面上能看出来的。只有等日后慢慢观察,淘汰那些心思不纯的人。
徐小乐左思右想,终于提笔写下了第一个题目:试论医术中的天人一体。
这是徐小乐入门第一课,也是徐小乐认定的医术总纲。他正是在穹窿山观赏天地山水,体悟自然循环,方才明白人体的清浊升降、经脉运行、五脏所司、六腑藏纳在徐小乐看来,天地就像是一本无形的医书,深入浅出,毫无遮掩、暗喻,人人都能读,却只有有心人能读懂一二皮毛。
长春堂的伙计们肯定没有徐小乐的际遇,能够得到孙玉峰那等高人的启蒙。徐小乐也没指望他们之中能有人达到他的境界想想就不现实嘛。他只希望有人能读懂这道题,顺着“天人一体”的思路思考医术,哪怕胡诌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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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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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合格
华夏文明的精髓,大概就在“天人合一”这四个字上。几乎所有学术要追求由技入道,都得先参悟这四个字。
就跟“道法自然”这四个字一样,“天人一体”也是大家常常挂在嘴边,却始终难以企及的词语。长春堂的小伙计听都听过,但是要说理解、阐发就有些难度了。
三十多个伙计来参加徐小乐的考试,几乎占了长春堂所有伙计的五分之四。就连等闲不出内院的鲁药师,都不声不响出来参观。只等题目一出来,这三十多个伙计里面,就有一半人默默离去了。显然他们连凑热闹,或者说是胡诌的自信都没有。
也有人觉得徐小乐不讲“规矩”。
按照如今通行的规矩,学徒进了铺子先打杂扫洒,熬成伙计之后算是有了固定的职位。如果哪位先生觉得此人是个可造之材,就会扔点东西出来,或是一本书,或是一些口诀,看他能否学会,然后才算有机会拜师学艺。
徐小乐不讲究“熬资历”,这让大家都很愉快。但是徐小乐不顺着由浅入深,由药入医的规矩来,这就叫人很无奈了。
药学在药铺里总是能学到的――所有药材都放在那里,有心的人看都看熟了。而医学却在先生的脑子里,在按诊的手指下,这可是学不来的。
很多人都指望徐小乐出些药学方面的题目,说不定还能有希望。谁知道一出手就是“天人”之论,就算是在医学里,这也不是小伙计能学到的东西吧!
“这不是为难人么!”陆志远看了题目,顿时就泄了气。他因为有个表叔在顾家二房当了个管事,所以他就总是以二房人自居,跟杨成德走得很近。不过碰到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他也不介意过来碰碰运气。
他甚至幻想着自己成绩出众,却被徐小乐找茬排挤,然后跟徐小乐理论……然而现实就硬啪啪地打在他脸上:他连题目什么意思都看不懂。
陈明远看了看老对手陆志远,发现他已经准备闪人了,心中一阵快意。不过这份快意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也有自己的问题:天人一体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或者说,徐小乐到底想看到什么样的答案。
作为一个有心人,陈明远在平日很注意收集徐小乐的言行,他甚至临时抱佛脚,去打听了一下肺痨病。此刻却无奈地发现,题目跟平日治病没有半点关系,反倒更像是读书人写文章的题目。
徐小乐端着酒,吃着鸡,好像对院子里的事毫不关心,其实难免有些留意。见来了这么多人,他是有些开心的。不过很快就走了大半,这就让他有些遗憾了。这题目说深很深,能写一大篇文章。说浅也很浅,随便什么医理都能往上套――天人合一本来就是医学的基石,正所谓万变不离其宗,怎么会没有说的?
徐小乐自己想了想,随随便便就有了不少答案。最粗浅的,天有五行,时有五季,人有五脏,情有五志,这些早就成了大众的口头禅,就算跟医学没关系的人都能扯上两句。
那些看了题目转身就走的,显然是懒得想,绝非想不到。
当然,即便回答到这个层面,徐小乐也是不会收的。如果这么粗浅的答案都算合格,那么这场考试就成了闹剧。
徐小乐暗道:起码要能说出时令病、情志病与天时、环境的关系,这才算合格吧。
然而剩下的十余人中,又有一半只能想到五行五脏的层面,实在太低了。
徐小乐远远看着自己出的题目,突然心跳快了一拍:都说它是由痨虫所害,却又没人说得清痨虫到底长什么样,是否分了雄雌,是否交配,虫卵如何,若虫如何,成虫又如何……这到底是什么缘故?莫非前人其实并未见过痨虫,只是从病症分析所得出的结论?
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虫!
是了,风、寒、暑、湿、燥、热这六邪在天地间自然就有,侵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