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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小乐还没开口,穆百户已经替他说道:“他父祖都是一方名医。我听罗百户说,你爹单名一个荣字,可对?”最后这话是对徐小乐说的,可见锦衣卫的确喜欢打听别人的八卦。
徐小乐正忙着点头,葛再兴已经叫了起来:“单名一个荣字?徐荣?”
穆百户正色道:“原来你也听说过。”
葛再兴从鼻孔里喷出两股废气:“何止听说过!简直鼎鼎大名!”
穆百户脸上一僵,暗道:这好像是正话反说啊。
非但穆百户听出来了,过往行人围观百姓,谁都听出来了。大家都乐得看热闹,一听这话就更来劲了。
徐小乐暗道不好,这分明是被人吊打的节奏啊。可恨这个锦衣卫百户不知道发的什么疯,死活拉着自己不让走。
葛再兴道:“这个徐荣在姑苏城里也算是有名的医生了。”他见众人面露期待的神情,故意喘了口大气,方才继续道:“是有名的庸医!别的医生偶然治死人已经算是一辈子的大事了,他却好,只有偶然治好人!这样的医户世家,恐怕还是少些好。”
徐小乐不是第一回听人说自己父亲是庸医了。这个事实早就被左邻右舍说了很多次,只因为他们并不是杏林中人,也不是病家亲属,所以对于徐荣的评价虽低,却还不至于仇恨,总是在贬低了徐荣的医术之后,褒扬一番徐荣的人品,也算是褒贬持平。
再者说,不会看病的医户算什么?不会打仗的军户、不会做饭的厨户、不会打铁的铁户……不满地都是么。
然而今天,徐小乐却头一遭感觉到了羞辱。所有这些陌生人都看着他笑,好像他就该秉承父亲的庸医之名理所当然地被人嘲笑。这些笑容就跟刀子一样刺入徐小乐的心脏,让他热血上涌,恨不得去打葛再兴两个耳光。
穆百户望向徐小乐:“他说的是真的?”
徐小乐一个激灵。别人的羞辱也就罢了,欺骗皇帝家的锦衣卫算不算是欺君大罪?他连忙道:“同行是冤家,你不信问问他,苏州有几个医生不是庸医。”
穆百户又望向了葛再兴。
葛再兴一时语塞:这问题问得实在太刁钻。无论自己报上来几个名字,这小无赖都可以反问一句:其他医生就都是庸医么?自己又不可能穷举苏州府所有的医生,当然是会被他套进去。
“无论苏州府里有多少庸医,你父亲总是能排进前三甲的。”葛再兴自觉回答得滴水不漏,颇为自己的急智感到自豪。
穆百户微微皱了皱眉,心中暗道:当面骂人家老子,而且还是当着个孩子的面,这人不够厚道。
徐小乐哈哈一笑,掩饰自己的尴尬,道:“你说我父亲是排进前三甲的庸医,他要是治这病却跟吃个春卷一样,你却治不好。这岂不是说你乃庸医里的状元么。”
“哼,医者名望口碑自有人说,岂是你吹牛就能改变的?”葛再兴一甩手:“这病人看似得的急症,只是病根早就潜伏多年,非得送到医馆,好生调理,过个三五月,或许还有康复的可能。别说你父亲治不好,就是大罗金仙、扁鹊再世,恐怕也不可能唾手就能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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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刺血
***
穆百户挡在两人之间,对徐小乐道:“你既然说能治,不会是信口胡诌的吧?若是能治,何妨出手救他?诊金自然有我来付。”
葛再兴见穆百户背对自己,却要徐小乐施治,再想到刚才自己差点被唬住,不由怒气丛生,道:“他若是能治好,诊金我来付,比照天下一等一的名医给!”
徐小乐现在倒是不在意诊金,更害怕自己跟罗权作假的事被穆百户揭穿。这两次接触下来,徐小乐便觉得穆百户这人颇有些死脑筋,秉性虽属良善,但是道德灵活性却远不如罗大叔。
锦衣卫不都是奸猾狡诈之人么?竟然出了他这么个异类!
“我当然不是信口胡说的。”徐小乐强嘴道。他的确没有全部撒谎。关于父亲的一切,在徐小乐脑中早已经淡得如同烟影一般。他的医学常识都来自于大哥,可惜大哥走得太早,根本没有来得及教他医术。
不过在徐小乐记忆之中,却的确有这么一个类似的病人。正是左邻唐家的唐三叔,也就是唐笑笑的爹。徐小乐记得那时候自己正跟笑笑玩耍,唐三叔突然坐在地上,口眼歪斜。正是自己去喊了兄长徐欢过来,方才救了唐三叔一命。
唐三叔如今仍旧开着个南北货铺子,与常人无异,足见大哥的施治是有效的。
徐小乐走到那病人跟前,蹲下身,只见病人整张脸都扭曲起来,渐渐有些失去意识。周围人只顾着看热闹,时不时还要点评两句,却不见这人的亲朋出现。
“再不施治,恐怕就晚了。”葛再兴在一旁幽幽道。
徐小乐微微闭上眼睛,脑中回想起当时的情形。那时候唐三叔还没如今这么胖,笑笑也整天笑个不停,哥哥的容貌似乎有些模糊了,当时他是怎么做来着?好像是拿了什么东西……是了!他说这是血瘀在脑,要用锐器给唐三叔放血。
徐小乐仿佛回到了八年之前,自己木然看着哥哥将唐三叔的耳朵揉得通红,然后用一根铁钎扎破了唐三叔的耳垂……然后呢?徐小乐想不起来然后的事了,记忆到了这里就消失了。
不过办法已经有了!
徐小乐伸出手,捏住了病患两只耳朵,心中暗道:你耳朵这么软,肯定怕老婆!不过耳垂这么小,恐怕也没有娶老婆的命。他边胡思乱想边揉搓这苦命人的耳朵,总算看到了红润的血色,他连忙道:“谁有钢针、铁钎,我要放血。”
穆百户见他出手就不同于其他医生,连摸脉都省了,颇有些惊讶,连忙道:“我这儿有刀,能用么?”他身为锦衣卫,就算不带绣春刀,随身也会带一柄匕首。
“不可!”葛再兴连忙叫道:“寻常铁器上都有毒气,伤人见血会让人得破伤风。”
穆百户听说过这种病症,手下有些迟疑。
徐小乐却道:“要得破伤风,总得他先活下来。”
穆百户看了看地上的病人,还是抽出匕首递了过去:“我每日都要清水洗涤,大约是干净的。”
徐小乐却不管那么多。刚才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再耽误下去恐怕真治不好了。他正反手都试了试,怎么拿都不舒服,只好又将匕首还给穆百户,道:“麻烦你将他的耳垂刺破,挤出几滴血就好了。”
穆百户是玩刀的行家,手脚麻利。徐小乐还来不及回忆更细节的问题,穆百户已经刺出了一个血点,很快就挤出了三五滴血。徐小乐眼看着穆百户又对病人的第二个耳朵下手,人却莫名其妙地一阵心悸,四肢冰冷,随即眼前一黑。
……
等徐小乐醒来的时候,自己却是在一间精美的卧室里。床上的被褥都是上好的绸缎,屋子里还熏着香,就连床架都是上好的红木。徐小乐想坐起来,可还是头晕目眩,四肢乏力。
“来人呐,给我水。”徐小乐叫道。
总算有人进来,是个不认识的小厮。这小厮对徐小乐并不待见,照吩咐给他倒了一碗水便出去了。徐小乐喝了水之后舒服多了,下床的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异样。他见自己的衣服就挂在旁边的架子上,便取下来穿戴。
正穿到一半,门突然开了,进来的人是穆百户。
徐小乐摆出一个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容:“我怎么在这儿?”
穆百户咧嘴一笑:“你不知道你有晕血病?”
“啊?”徐小乐听都没听说过这个病。
穆百户大咧咧坐下:“我们在军中倒是常见。有些人一见血就晕过去了。这儿是拜斗堂,我背你来的。”
徐小乐的记忆突然复苏了。当年好像也是这样,他直接见血晕了过去……所以才忘了唐三叔后来的事。他急忙问道:“那人如何了?”
穆百户笑得更灿烂了:“说来也是神了。两个耳朵挤出血后,他的病就像是好了,嘴角都渐渐正了过来。没一会儿,连人都清醒了。葛大夫给他开了几副药,叫他回去再调理一番就没事了。”
徐小乐连连颌首:“没事就好。”
穆百户突然脸上一板:“我说你这少年也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