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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华言见她站起来,怕她要走,便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阿九,坐下。”
九念听话的坐了下来,这一次她的心里像是生了火一样,不安起来。
“阿言,我在寺里与师父相处了三年,师父待我很好,我很尊敬他。”
姒华言打断她:“可你知道他在出家之前,是谁吗”
九念摇了摇头,这个她怎么会知道。
姒华言叹了口气,将汤羹又拿起来,喂给她,九念机械的张开嘴,已经无法察觉这汤的味道了。
姒华言娓娓道:“十二年前,武后临朝称制,独断朝纲,激起了唐室大臣的愤怒,李敬业起兵反叛,一呼百应,掀起了一场动荡。”
九念点点头,李敬业反叛后来又被镇压的事,天下皆知。
姒华言将碗放下,炉火里热气袅袅。
他继续说道:“当时有一篇震惊天下的檄文,出自一文人之手,叫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此檄文慷慨陈词,长篇大论,历数当今圣上伪临篡位,罪不容诛,你今日所听闻的风火教教义,皆摘取自该檄文。而你的师父,正是这檄文的著者。”
檄文反武风火教
九念猛然间抽上一口气
不可能师父怎么会是
心底一直压制着的疑惑忽然间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他们逃出寺内的那一天
大火吞噬着寺庙,火光冲天
她和几个师兄去劝师父逃走,可师父的表情十分诡异,手边放着一封展开的信。
后来在山下的土地庙里,借着熹微的晨光,九念拿出那封信,无论如何都读不懂。
“阿言,你有笔墨吗”她猛然回过神来,脸色一片苍白。
“有。”姒华言起身将笔墨拿来,探寻的望着她。
那封书信虽然九念还留着,却没带在身上,她凭着记忆草草的在纸上写了几行,最后一笔勾画完,皱起眉头看着这首诗:
战马各争鸣
家邦百万兵
雄主惊回首
天下长安宁
姒华言见她兀然沉思,便将她手里的纸拿过来,放在自己眼前。
他眯起眼睛,鼻息间发出一声轻轻的担忧,仿佛早看过一般,朝她摊了摊手:“阿九,笔给我。”
她将笔递给他,见他在纸上勾勾画画,将“马”和“各”圈在一起,将“家”上面的“宀”和“兵”圈在了一起,又将第三句中的“主”削去了头,剩个“王”字。
姒华言画完,将那张纸又推给她,面色有些凝重,却仿佛早已了然于胸的样子。
九念不禁哑然。
这第一个字是“骆”。
第二个字是“宀”加“兵”,并不成字。可兵的意思是须眉,“宀”加须眉便是个“賔1”字。
那么第三个字,便是“王”。
骆宾王
九念的心里咯噔一下,仿佛在梦里一脚踩空,坠入了深崖。
1賔:唐代字,同“宾”。~搜搜篮色,即可全文阅读后面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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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二师兄啃着鸡腿,嘴里含糊不清的问:“小师弟,你是洛阳城中哪家名门贵族的公子啊”
骆宾王,这个消失在朝野十二年的名字,再度被提起,九念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自己的师父与这个名字联系到一起。
在九念八岁的时候,便会背诵骆宾王的诗。那时候,几乎刚刚念书的孩子都会背诵骆宾王的那首咏鹅,后来的某一天,父亲突然就告诉她,以后骆宾王的诗,一首都不能背了,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九念就问父亲:“爹爹,为什么这个骆宾王又是哪个王也被杀了吗”
父亲沉下脸,责怪道:“念儿,不要乱说。这个骆宾王并不是什么王,可他写了一首辱骂天后的檄文,和叛党一起被处死了。”
“爹爹以前和念儿说,骆宾王九岁就能写出咏鹅这种诗,是个有灵气的诗人,可是连一只鹅都会赞许的诗人,为什么要辱骂天后呢”
曾泓道:“不仅因为这天下姓李不姓武,也是因为天后是个女子,女子管天下就要被人骂。”
九念又问:“那念儿也是个女子,爹爹为何让我读书管家”
曾泓默不作声,假装恼怒却又喜欢的样子看着她。
那时九念八岁,尚未被灌输什么王朝思想,童言无忌道:“天下姓什么有何妨男子女子管家又有何分别这个骆宾王真该多养养鹅,闲来无事骂什么人嘛”
曾泓被她逗笑了,怜爱的摸上她幼细的发:“你这个小机灵鬼儿,和你娘一样刁钻”
关于骆宾王的那篇反武檄文,一直以来是天下禁阅。可是风火教在民间猖獗,在各地都有人偷偷抄印骆宾王这篇檄文,有时候散布于闹市,有时候又洋撒到贵族文人的庭院里。在武曌临朝的这十几年,屡禁不止。
九念也曾在曾家的大门缝里捡到过这样的手抄,有的是字迹潦草,有的是字迹工整,九念是个谨慎的人,守护着曾家这么大的家业,哪里敢读这种东西,皆命家奴焚之,可骆宾王的这篇关于讨伐圣上的檄文不知被风火教的人抄了多少份,散布于坊市间,十几年来,朝廷抓了无数教徒,却依旧缴不尽这样的现象,久而久之,人们在地上看到躺着一张被踩脏的檄文时,便不觉得奇怪了。
九念从姒华言处归来,在角落里坐下,秦义睡了,二师兄和老姜发出一串呼噜声,最西边躺着的师父,静静的,仿佛不曾存在过一般。
骆宾王,骆宾王不是已经被处死了吗如何又成了这小小宝应寺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老法师
九念心事重重的想着与师父认识以来的过往,睁着眼,不知不觉便到了天明。
翌日,洛国公的人马离开奉宁驿,赶往洛阳,九念依旧和来俊臣的这一队人,跟在后面,从日出赶路到现在,姒华言都一直坐在车撵里,直到午时,随从提醒他用膳,他才下了车,透上一口气。
此时已是深秋,沿途草木干枯,满目萧肃。
姒华言向队伍后面望了望,忽然眉头一皱,对送餐来的随从问道:“曾公子的人马呢”
一个贴身侍卫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呈上:“回主上,曾公子一队在岔路与我们分离了,走了去洛阳的另一条路,这是他让我交由主上的信。”
姒华言惊愕,一把扯过那信封,拆开,九念的几行小字呈现在眼前:
“阿言,师父若真是风火教之人,在你身边恐不安全,我于他路去洛阳,免你危机,恕我不能仅因疑虑而抛弃师父,路上小心,洛阳见九念留。”
姒华言将那信纸攥紧,无奈的吸了一口气,脸色又恢复了平静:“曾公子一队走了有多久”
“两三个时辰了。”
姒华言望着来时的路,想必他们早已走远,他的脸色并不好,立在车前好久。
“主上,请用膳。”随从将食盒呈了上来。
姒华言用手挡了挡,收回袖子,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车。
坐在车上,他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即使知道那老和尚身份可疑,她却执拗的不肯丢下他,为了保护他,她将自己的队伍与他断开,姒华言不能不生气她的自作主张,可是她做的决定,谁又能挡得了她
九念的这条路,虽也能到洛阳,却是绕了个远,一路上她是提防着,暗中审视着师父,可是她依旧看不出师父有什么异样,他还是那个寡言的老头,偶尔会训教二师兄两句,读一读佛经。
一路平安。
当他们到达洛阳城的时候,九念猜测,姒华言已经比他们先到了好几天。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了城门,九念、秦义、老姜、二师兄各自牵着一匹马,师父穿着棉鞋,带着草帽,默默的跟在他们的身边,也进了城。
一进洛阳,二师兄指了指离城门最近的这间酒肆,对师父道:“师父,小师弟说,就在这家酒馆先落个脚,喝口水,再安排咱们的住处。”
“好。”师父随着他走。
二师兄这个人,平日里看起来痞里痞气的,待师父却是相当恭顺。
“小师弟本事大,您就放心吧您看那酒肆,可是官家开的啥吃喝都有要不然能开在这城门口吗”
说话间,九念、老姜、秦义等人已经到了那酒肆的门口了,师父走得慢,二师兄就耐着性子跟着他慢慢往酒肆走。
因为进城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城门口又不让开店,只有官家盈利的一间酒肆,九念看大家早已饥肠辘辘,便找了离城门最近的一间酒肆,准备点些吃食好好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