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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是在噩梦里惊醒,整夜失眠。
只是,她一直想不起最后的那一刻。
鹿端,玄王,她逐渐地彻底忘记他们。
可每每白天忘记了,晚上,又重回梦魇。
睡觉,渐渐地成了一种折磨。
逐渐地,她可以独立行走。
逐渐地,她可以行动无碍。
逐渐地,她浑身的皮肤骨肉全部莹润,仿佛一条蛇,经历了冬眠,把厚重的蛇壳退下来,然后,变成了一条新的蛇。
只有面纱还蒙在脸上,她怕吓人,一直不曾揭开。
只是,元气始终不能彻底恢复,无数次,她暗暗运气,可是,九转玉琮再也不能再掌心化为利刃。
受损的九转玉琮,已经有了裂痕,她想,也许再也无法修复了。
就像自己的内体。
她不知道是不是五脏六腑不曾彻底复原的缘故——因为,强行运力时,五脏六腑会疼痛入骨,难以忍受。
许多次后,她放弃了。
此时,火盆旺盛,她慵懒地窝在铺着厚厚熊皮的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签——那是上等蜀中花笺连缀的纸书,是当年她带到殷都的礼品,在这之前,殷都本是以龟甲记载文字。
殷都不会造纸。
随着古蜀国的彻底灭绝,她想,殷都在很长很长时间,只能用厚重的龟甲了。
她珍稀这本纸书,就像看到古蜀国漫长的历史。
可是,她知道,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就算自己不死不灭,五百年之后,西海干涸,盆地显露,可是,人民已经不再是那些人民。
他们早已不再是正宗蜀人。
她心灰意冷。
门外,有脚步声,虎虎生风。
人未到,声先到,“哈哈,锦葵,你猜猜谁来了?”
她早已习惯他这爽朗笑声:无心无思,豪迈大方,就像不谙世事的少年人,充满了阳光和生机,令人无端端的被感染而快乐。
她微笑,低低的:“子昭,谁来了?”
………………………………
第414章 结局4
子昭大步进来。
锦葵抬头,看到他身后。
忽然,她声音颤抖,“杜宇?杜宇!!”
杜宇睁大眼睛,仿佛如在梦中,非常非常用力地掐了自己一下,“公主……是公主吗?”
“杜宇,是我。”
尽管她蒙着面纱,可是,那声音,千真万确,那么熟悉。
他飞奔上来,匍匐在地,泪如雨下。
锦葵也泪如雨下。
大熊猫,扑在她身上。
她伸出手,牢牢抱着那蠢萌的伙伴。
到最后,它忠诚地找到她,千山万水,好像生命的承诺。
仓促中,泪水湿透面巾,她随手一扯,面纱坠地。
在杜宇面前,她从不担心被视为怪物。
他,永远是她最忠实的属下、族人、甚至是朋友。
“公主……公主……”
杜宇根本没注意到她的相貌,他只是匍匐在她面前,很长一段时间,泪如雨下。
大暴雨之后,已经把鲜血流光了。
这是灭国灭族之后,他第一次流泪,一时间,无可抑制,仿佛一次压抑已久的绝望的过去,希望的新生。
旁边的子昭,也感同身受。
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锦葵脸上时,呼吸彻底停止了。
那是这几个月来,她第一次揭开面纱。
他见识过她血肉模糊的样子,也熟悉她骷髅新生的样子,当然,对于她老鼠一般红彤彤的新生儿的丑陋样子也绝不含糊……只是,他从未见她这样。
他听到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那心跳一辈子也没有这么快,仿佛马上就要不受管控,跃出胸腔。
姑娘,姑娘。
我只能对着酒杯,向你吐出一颗空空如也的心。
他如遭雷击,靠在门上,满脸潮红。
锦葵丝毫没注意到他异常的目光,很久很久,她平息了情绪,温和开口:“杜宇,你起来吧。”
杜宇终于擦干眼泪,深呼吸,笑起来。
他看到的公主,就是从前公主的模样。
他丝毫不知道,她曾经变成什么恐怖的模样。
他以为,她一直是这样。
所以,他没有丝毫的震惊。
锦葵问:“还有多少族人?”
杜宇:“还有五百零七人,其中老人12名,壮年男子307人,壮年女子81人,少年79人,孩童26人……”
他的回报精确到每一个人,可见,对这五百多人是了如指掌。
锦葵默然听着,黯然神伤。
郫邑巅峰时期老少移民加上原住民,已经有八九万人口了,可一场灾难,只剩下507人,何止是十不存一?简直是万不存一。
就算侥幸逃出来的,也只是有足够体力的青壮年,绝大多数的老人、孩子、女人,统统在天灾里被大自然吞噬了。
她心如刀割,只是听着杜宇认认真真的汇报:“从岷山上逃出来之后,我们看到成都平原和郫邑一带全部成了海洋,估计几百年之内也不适合人类生存。我们一路北上,往关中一带,越过秦岭,最后到达了当初你指定的那个小镇。族人都在这里安顿下来,所幸打猎采集,维持温饱,再也无人伤亡……”
………………………………
第415章 结局5
杜宇很高兴:“大家都等着公主回去。公主,只要你回去,蜀国一定还能再次复兴。”
他虔诚合掌,“真是感谢上苍,只要公主还活着,希望就在。”
锦葵却一直沉默,心里就跟塞满了石头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很久很久,她才低低的:“有鹿端的消息吗?”
杜宇面露难色,十分凄然。
她一看杜宇的神情,就知道自己根本不该问。
鹿端,早已遇难。
玄王,也早已遇难。
唯一的幸存者,只有自己。
他们用性命,换取了自己的生存,可是,跟其他上千上万的人一样,永永远远也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出现了。
杜宇小心翼翼:“公主保重,不必太过悲伤,鹿端不在了,我们更需要你。”
她知道,自己已经是第508个蜀人。
她是他们振兴的唯一希望。
所以,她没法再提及玄王。
玄王,已经成了一个再也无法言说的名字。
很久,她失神。
再大的恩怨情仇,再有情怀的家国梦想,在大自然面前,其实,真的一文不值。
杜宇见她面色苍白,又听得她言谈之间气息不稳,明白她肯定是遭受了极其严重的内伤或者病痛,也不打扰,低声道:“公主,我先下去等候,等公主痊愈,再陪同公主上路。”
她笑起来:“你不用等候太久,我很快就可以上路了。”
杜宇大喜,搓着手出去了。
直到杜宇的脚步声远去,锦葵收回目光,看到靠在旁边的子昭。
他盯着她,脸上的神色非常非常奇怪。
她微微诧异:“子昭?”
连续叫了三声,子昭才如梦初醒,“哦……锦葵……”
她柔声:“子昭,怎么啦?”
他走近她,一步一步。
他的目光,从未移开分毫。
以至于她忽然惊惶,雪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难道自己还是像以前那么吓人吗?
他却痴痴凝视她,如凝视一朵刚刚盛开的红花。
不不不,哪怕这全世界所有的红花加起来,也不如她此刻的万一。
那是他此生所见最大的美丽,最好的容颜,最悦目的欣赏……他完全无法形容的那种剧烈的心跳。
一如第一次见到她。
不不不,比第一次更美丽百倍千倍。
后来,他才明白,每一次的新生,于她,便是容颜的一次提升……本来已经美丽到令人惊愕了,可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高峰会到怎样的地步。
他内心癫狂,不敢开口,就像少年第一次情窦初开。
“子昭……”
他嗫嚅:“锦葵,你真好看。”
她一怔,好久,忽然微笑起来。
那是这么久以来,内心第一次感到温暖。
因为,她血肉模糊时,他也说:锦葵,你真好看。
杜宇,被当做殷都的贵宾,遭到了极其高规格的接待。
他更拿到一张非同凡响的礼单:粮草一千担、良马并马车五百、各种驼驴和牛羊五百……这些东西,对于那幸存的五百多蜀国人,不啻滔天大礼,其价值远远胜过万两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