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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监督制衡?吾于美国盘桓最久,观察最细,美国者,权力制衡之楷模也。所谓三权分立,所谓两党竞选,所谓国会两院,所谓各州自治。此一体制,即确保了中央威权,对外力量凝聚,又保证了地方民众享有自治,对各级政权构成有效监督。因民众自治,是以其人关心政治,自有见解,并时刻监督官员之行为,广开舆论,且民众拥有所谓国民警卫队保障其地方之**自治,是以地方官员惟尽责任,不敢违民意,联邦政府尽责任,不敢违宪侵犯地方自治,不敢残虐人民。”
郑宇默默地听着,心中翻腾不已。这些看法,确实不无道理……可是,不说今日中国之国情,关键是皇帝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个态,又到底如何个表法?
“不过,中国之国情,毕竟与美国不同。中国皇权传统延续二千年,人民民智未开,而美国则由殖民地合众建国,且自始至终都是总统制共和国,民主根基深厚,因此,在中国实行美国之策,却需与英国之君宪和帝国自治之策结合行之,分步推进。”李达继续说道。
郑宇心中一动:“先生请细言之。”
“自帝国肇造,开国会,订宪法,强国防,兴工商,广教育,办报纸,国会两院体制已愈发稳固,君宪之基已在,国家统一观念之认同已在,经济一体之基础已在,国防实力之主体已在,是为实行君宪加地方自治建立真正之现代国家的基础已经打下,此为陛下与诸贤之功,此功过五帝,虽千古明君不及也。”
郑宇一怔,心头不禁佩服,看来这人绝非书斋里不识时务的老学究,处事之圆滑却也不差过官场里打混的人几分。不过看他的神色,倒像是发自内心。
“如陛下与诸贤能再进一步,行地方自治,以自下而上之民主监督,与国家自上而下之统御相结合,则中国富强不日可待,而陛下则必定超越孔孟,为中华百代一圣,万古一帝,虽千秋万载永为护国之神,为我民族之神。”
李达此言一出,郑宇后背一麻,感觉起了不少鸡皮疙瘩,暗自卧了个槽,再看看那两个访客,只见愤怒青年孟华神色有些不以为然,而那个高瘦的眼镜男却是不露声色。
“敢问先生之地方自治,与今日帝国之体制有何不同?”郑宇思索片刻后问道。
“所谓地方自治,是为地方自行选举议会和行政官员,中央不得干预;地方组建国民警卫队,以公民兼职,每周训练,用以保护地方国民之自治,中央军队除了分驻各地的基地外,非经地方邀请,不得擅自进入地方之土;地方自有财政预算和经济发展之计划,中央的开支限于国家统一的国防,中央直属大学和科研机构,跨省铁路,国会和政府机关开支和外交情报开支等,其余地方基础教育,地方医疗保障,地方基础建设,市政和农田水利等,都由各级地方自治政府管理。中央与各省分权,各省与各市分权,各市与各县分权,是为地方自治。”
郑宇点了点头:“先生的地方自治,看来是取自美国的各州自治体制。不过敢问先生,美国各州有宣布加入和脱离联邦政府的自由,以避免联邦通过的重**令形成多数州侵犯少数州的合理权益。那先生的地方自治,各省是否有脱离和加入政府的自由?”
李达看了看他说道:“有。但目前不能有,可以以后有。”
郑宇更是心中惊讶,看来还真是太低估这个人了。
“目前国家观念还需强化,文化和民族国家的认同,尤其是在很多边疆省份,还远远不足。如果很快实行这一政策,很可能导致边疆省份纷纷**,届时中央势必很难处理,反而会进一步影响其他内地省份。”李达笑了笑,“殿下的忧虑,我也有所考虑。我之地方自治,也并非要求现在实行,也不是一股脑地实行,而是要分时间,分阶段,根据情况一步步实施,是随着国家的逐渐强大,国家认同感和凝聚力的加强来推进。但有一条。”
他认真说道:“时间不能拖久。因为目前,政府内部的很多情况,已经有些苗头。如果继续拖延下去,恐怕不但地方自治成为泡影,连目前的开明体制也无法维持,国家又要回到老路。”
郑宇一字一板地说道:“开国气象渐失,先生所言,是这个吗?”
李达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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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谁家天下(四)
郑宇突然起身,深深一躬。李达也急忙站起还礼。
“宇为陛下,为国民谢先生。”郑宇很诚恳地说道,“先生实为国士,直言国政,切中时弊,不以我之身份而媚我,不以权势而屈从,更不计直言针砭之祸患,为国尽言,为公而忘身,此古先贤之道也。”
郑宇的佩服是发自内心的。
他知道,这个人虽然还没完全明说,但实际上是窥破了这治乱循环在体制上的深层根源,那就是权力哲学和官场文化。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而实际上所谓的**根本不需要绝对的权力,只要权力的制约和监督露出一丝缝隙,**就会如同癌症一般扩散开来,蔓延的速度,会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快。
郑宇是读过前世那本大名鼎鼎的《潜规则》的。对于吴思剖析中国历代官场的那一套规矩和惯例,那一套文化,他确实有着综合性的认识,甚至相比这个时代的局内人,更多了些高屋建瓴和洞察分毫的能力。这是基于一个规律性的总体认识,是以在分析很多问题的时候,他不会陷入具体的纷乱头绪而迷失方向,反而能很快指向问题的核心。
所谓开国气象,无非是从原有统治集团的手里夺过统治权的新的统治集团,一方面是借鉴了前任统治者的教训,一方面是慑于夺权过程中底层释放出来的激愤,另一方面也是基于其自身的一些理想和信念,所以能够坚持抵御住了一些诱惑,而多考虑一些国家和民众方面的福祉,对旧有体制进行一些扬弃。
可人毕竟是健忘的,又是有私心的,理想也终究敌不过现实。一旦社会安定下来,各安其事,民众满足于社会秩序的安定,忙于温饱的忙,忙于赚钱的也忙,对于政治上的事情,也逐渐没什么关心。尤其是中国,“帝力与我何加焉”根深蒂固,换了哪个做皇帝,老百姓还是一样要吃饭。只要不是逼的活不下去了,又有谁会对着皇权和马刀说个“不”字?
这个时候,通过自上而下的权威来进行统治的官员阶层,也自然而然地开始享受起了坐天下统御百姓的快感。而官场应酬之间,你兄我弟,上下勾连,彼此庇护扶持,就更是天机恢恢疏而不漏了。所谓父母官,百姓都是子女,子女的东西自然是父母想拿就可以拿的,而父母的东西,只能父母“赐予”子女。所谓灭门知县,破家知县,所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大家都明白,所以心照不宣。历朝历代的差别,无非是腐化速度的快慢而已。
而获得了权力,品尝了权力在精神和物质上的双重快感,又因为权力而留下了很多不能细察不能深究的案底的官员们,还会放弃手中的权力吗?而依靠附庸在他们身上,利用权力的帮助积累了很多财富,建立了分肥体制的各种力量,无论是三教九流还是五行八做,又能甘心他的附着物失去权力,体制崩溃,多年的努力打水漂吗?
郑宇心中冷笑。看来,延续千年的规矩,颠扑不破的真理,就算历史发生了些搞不明白的变化,却依然在顽固而清晰地发挥着作用。这个貌似崭新的庞大帝国,内里却实际上继续着千年来的老规矩。那个又一批奴隶冲进王宫,成为新一代国王和贵族的故事,似乎就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
他突然有点想尽快看到那位貌似全知全能,算无遗策的开国皇帝。他渴望目睹这个便宜老爹知道这些情况,到底会有什么样的表现。是恼羞成怒?是冷酷到底,下令剥皮萱草?是陷入深深的失望?还是……嘲笑自己大惊小怪?
“先生乃国之重宝,”郑宇默想片刻,再次深深一躬,“今国事多坚,外有强敌,如先生这般大才,若为伯夷叔齐,实乃国之憾事。宇虽不才,素有济世匡扶之志,今日腆颜,恳请先生归国,共谋国是。”
李达郑重还礼,正要说话,旁边却传来一个带着嘲讽的声音:“先生岂是趋炎附势的势利之人?您是金枝玉叶,是未来的�